一、20世纪前半期:学理输入中的反思与推进
我国学者关于艺术学跨学科理论与方法论的思考,明显受到了19世纪以来西方科学主义美学思潮,即以心理学、生理学、社会学、人类学等科学实证方法研究美学的新趋势的影响。而这股美学思潮也直接刺激了20世纪初德语文化圈中一般艺术学的诞生。
对于国际上的这股科学主义美学思潮及一般艺术学运动,我国的美学工作者早在20世纪20年代前后就迅速作出了回应。这首先表现为对西方最新美学艺术学思潮的译介和传播。其以吕澂的《现代美学思潮》(1923)和黄忏华的《美学略史》(1924)等译著为代表。这批译著较为全面地反映了西方科学主义美学思潮的产生背景、主要流派及观点。
在译介过程中,我国学者开始对美学和艺术学的学科性质产生了初步思考和认识,如黄忏华认为:“所谓美学,实在可叫做艺术学,又艺术科学。……大体还是拿艺术做对象,拿经验做主体的科学的倾向。”而滕固和宗白华则对德语文化圈中出现的艺术学独立运动撰文加以介绍,倾向于将艺术学理解为一门独立于美学的新学科。尤其是宗白华在《美学》(1925—1928)和《艺术学》(1926—1928)讲稿中指出了对艺术的科学研究和艺术本身的生命有机性(因此,艺术学应属人文科学)存在着尖锐矛盾,并把它归结为哲学上的认识论问题存而不论。[2(]p511)宗白华其实提出了艺术学跨学科研究中的一个根本性难题:跨学科如何与艺术学研究对象之间相互适应、融合的问题。
进入20世纪40年代,我国学者开始对艺术学跨学科理论有了更为深入的思考和推进。马采在1941年发表于《新建设》上的论文《艺术科学论》首先给艺术学确立了分类依据———冯德的科学分类法,据此把艺术学分为艺术体系学(即艺术分类学)、艺术心理学、艺术社会学三种。马采认为,这三大学科都处于一般艺术学的核心层次,有着独立的研究对象和适用范围,并依据对象的要求来确定着自己的研究方法。它们既相互区别,又相互联系,彼此之间不能越俎代庖,以己来排斥或取代其他学科的研究,但同时又要做到“各自取长补短互相补充”。在马采看来,这几门学科之所以成立,实有赖于一系列的辅助学科支持,如艺术心理学有普通心理学、民族心理学、社会心理学、动物心理学、变态心理学、精神分析学和应用心理学等辅助学科,尤以生理学一科为必不可少的研究法。艺术社会学则有纯粹社会学,以及“社会进化论、社会心理学、文化史、民俗史、各种艺术史、人类学、民族学、民族心理学、史前学、考古学、神话学以及一般社会科学”。这其实十分明确地界定了上述艺术学分支学科的跨学科性质,表明马采对现代科学日益走向交叉融合的大趋势极为敏感,并力图将其纳入到自己的艺术学研究体系中来。难能可贵的是,这些学科理论和方法的引入,并不是机械的拼凑,而是紧紧围绕艺术学研究中所要解决的问题来展开。这种艺术学的跨学科研究层次,也赋予了传统的艺术哲学以新的生命力。“艺术哲学必须以艺术体系学的知识为基础,艺术体系学必须以艺术哲学的思想为前提。”这就意味着艺术的概念并不可以从一般的、哲学的、形而上学的原则抽绎出来,“现在的艺术哲学决不能是旧式的‘自上而下’的艺术哲学”。以艺术问题为中心,以现代科学方法为先导,以辅助学科为后盾,并和特殊艺术学和艺术哲学相衔接,这构成了马采的艺术学跨学科理论的鲜明特色,也为我们今天的艺术学跨学科理论建构提供了借鉴。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陈中凡在《艺术科学的起源、发展及其派别》(1943)一文中对艺术学跨学科方法的必要性展开了论证。他认为艺术研究既属于“含有社会科学意义”,而又“以人类为研究之开端的”科学,“故不能不综合心理、生理、人类、社会各科学做基础,才能研究这一部门。……艺术科学的目的,不在为了应用来解释某一问题,而是为了寻求艺术来源和其发展的法则。只要能显示出社会文化的某种形式和艺术某种形式中间所存在的规律而且固定的关系,艺术科学就已经尽了它的使命。”而心理学、生理学、人类学和其他社会科学研究方法虽然表面上看来纷繁复杂,没有头绪,但其实对艺术研究构成了相互联系的有机整体,是随着科学认识的不断深入而渐次展开的。
二、从方法论热中的“百花齐放”到理论沉淀
直到20世纪80年代,我国开始了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新时期,科学技术现代化的进程大大加快,跨越自然科学与人文社会科学的研究活动蓬勃发展,众多的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在彼此渗透、交叉和融合,互相补充,互相启迪,无数块新的学科园地在开拓中。与此同时,对这种跨学科研究活动本身的认识论和方法论的探讨也持续火爆,1985年4月我国首届交叉科学学术讨论会于北京召开,著名科学家钱学森、钱三强、钱伟长等以及众多会议代表就交叉科学的界定、交叉科学产生的缘由、交叉科学发展的途径、交叉科学的社会功能及前景等论题展开了热烈讨论,交叉科学学(跨学科学)作为一门新兴学科受到各界学者的广泛关注。这给艺术学跨学科研究提供了方法论的锐利武器。艺术心理学、艺术社会学、艺术文化学、艺术符号学、艺术人类学等各个艺术学跨学科分支均在我国学者如饥似渴地攻读、引进和消化西方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大踏步地向前迈进,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繁荣局面。
叶朗主编的《现代美学体系》(1988)以审美艺术学(相当于今天的二级学科艺术学)作为现代美学体系纵横坐标相交的轴心(因为艺术活动作为典型的审美活动,其地位特殊),在纵向的历时轴上有审美发生学和审美形态学;在横向的共时轴则有审美心理学、审美社会学、审美教育学。对审美原则的具体应用产生审美设计学,对审美活动的哲学的、形而上的思考则属于审美哲学。叶朗等人提出的现代美学八大分支学科大多属于由一门或几门相邻学科向艺术审美领域的渗透、形成各自独特的视角和方法的跨学科产物,成为从不同侧面透视艺术(审美)活动的窗口,彼此间构成了一个多维的(采取多种视角和多种方法)同时又是统一完整的知识系统,并随着美学艺术学学科本身的发展和相邻学科的发展,不断调整和拓展自己的构架,接纳新的分支学科。第二种探索方向体现在胡经之的《文艺美学》(1989)和《文艺学美学方法论》(1994)等著作中。作者从研究对象的主客体关系方面,考察文艺研究方法的重心所在,并将文艺整体过程确定为四个主要因素:艺术家、艺术作品、读者、社会文化,由此对各种美学艺术学方法予以归类:(一)作家心理和创作过程研究;(二)作品本体研究;(三)注重读者接受研究;(四)注重社会文化研究。第三种探索方向由童庆炳的《艺术创作与审美心理》(1990)、《论文艺社会学及其现代形态》(1995)等著述体现出来:“文艺学的基本理论和方法不是随便拼凑出来的,而是由文学活动本身的结构生发出来的。文学活动是由主体、客体、心理、社会四个要素结合而成的。
三、“名正言顺”的体系建构
1.“经线纬线交织论”。张道一先生在《艺术学研究》(1995)创刊号上发表《应该建立“艺术学”》一文,提出了一个庞大的关于艺术学学科体系的构想,这在后来被他提炼为艺术学的经纬关系:一是艺术学的“经线”部分,即带有原理性质的核心性分支学科,如艺术原理、艺术史、艺术美学、艺术评论、艺术分类学、比较艺术学、艺术经济学、艺术教育学、民间艺术学、艺术文献学等;二是艺术学的“纬线”部分,即学科之间所形成的诸多“边缘学科”“交叉学科”,如艺术思维学、艺术辩证法、艺术伦理学、艺术社会学、艺术心理学、艺术文化学、艺术考古学、宗教艺术学、工业艺术学、环境艺术学等。[10](p6-8)虽然作者把艺术学跨学科分支视为艺术学学科体系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纬线),让外界了解到艺术学研究领域的广泛性,但对于这些分支学科是否具有“艺术学”的独立性及相关性,并没有加以证明。此后,在易中天的《论艺术学的学科体系》(1999)和易存国的《关于“艺术学”学科建设发展刍议》(2006)等论文中,也存在着不断扩容艺术学分支学科,却缺乏严密逻辑论证的倾向。这在某种程度上又造成了学界对艺术学跨学科研究认知上的混乱。
2.“物质运动层次论”。相对自成体系的艺术学跨学科理论出自20世纪80年代末一直大力呼吁建立艺术学的李心峰。他认为,开放性是现代科学的基本观念,也体现在艺术学的每个领域、层次和课题上,其中就包括艺术学对其他相关学科的开放和交流,比如哲学、美学、经济学、文化人类学、宗教学、语言学、社会学、心理学等社会、人文科学,以及一般科学方法论甚至自然科学等。而现代艺术学的系统性和完整性则表现为建立一般艺术学与门类艺术学的相对完整的现代艺术学系统,它在研究艺术时,把艺术存在看作由许多不同层次构成的系统整体,予以完整、系统的把握,由于人的存在由物理层次、生物层次、心理层次、社会层次、精神文化层次、符号层次等构成的有机系统,相应地,在艺术中,也具有这些层次的因素。因此,艺术学的一些跨学科分支如艺术媒介学、艺术生理学(乃至艺术病理学)、艺术心理学、艺术社会学、艺术文化学、艺术符号学等之所以能够成立,“一方面,是由于立足于一定的学科和研究方法基础上;另一方面也是以艺术现象本身便是由许多不同的物质层次和构成要素构成的客观对象为前提的。”另外以信息论、控制论、系统论等一般科学方法论为基础的艺术信息学、艺术控制论和艺术系统论等,也可列入艺术学跨学科分支学科的范围。李心峰对现代艺术学跨学科理论的学科、方法以及认识论基础给予了充分考虑,形成了相对完备的理论体系。
3.“生态模式论”。鲁枢元的《略论文艺学的跨学科研究》(2004)着力将量子物理学、存在主义现象学、生态学以及艺术四要素理论融为一炉,表现出以超越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科学的人为学科限制,为文艺学(艺术学)跨学科研究寻求最有说服力的本体论依靠的雄心壮志。作者指出,文艺学(艺术学)学科存在于“自然—人类社会”的庞大系统之中,世界知识的统一性、人与自然的协调性使文艺学(艺术学)的跨学科成为一种必然选择。文艺学科犹如一棵树的成长,“哲学、美学、心理学、语言学、伦理学、宗教学、教育学、社会学、人类学、民俗学、考古学、生态学……就是它生命不可缺少的阳光、雨露和各种养分,所有这些学科通过各种方式滋润着、浸润着这棵大树的生长;同时文艺学也在为这些学科施加着自己的影响,这是一种双向互动的过程。”作者进一步又对文艺学跨学科研究的三种模式进行了分析:学科渗透(以相关学科对主体学科的培植、补益的方式进行,不改变主体学科的属性)、学科横移、学科超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