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格尔的“异化”理论
布莱希特是马克思主义者,马克思的“异化”学说正是来自于黑格尔的“异化”理论。而黑格尔的“异化”理论却是马克思主义以前哲学史上有关异化问题研究的最高峰。
“异化”学说最早是黑格尔提出的。在黑格尔看来,世界本体是客观精神、是理念。理念自身从低到高的发展导致了整个客观物质世界、人类社会的产生。异化则是理念自身发展中的一个重要阶段。理念能动地扬弃了自身的抽象性而转化为客观的物质存在,这种能动性就是自身的否定性,即矛盾性。这个过程通常被通俗地称为“否定之否定”。经过“否定之否定”而转化的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又通过人的意识的否定性发展达到自我意识,使人们认识到在否定性和异化的漫长发展中,一切无非都是精神自身的各种异化和扬弃这种异化的种种形式。
首先,黑格尔的“异化”理论体现出能动性、创造性的特点。通过能动地思辨,从众多的形势中,得出一般的,抽象的观念,使千差万别的具体事物相互联结,从一种形式到另一种形式。布莱希特正是通过“异化”理论的能动性和创造性的特点,建立起了舞台环境与生活幻觉的距离。通过异化的形式来反映现实,批判现实。
其次,黑格尔的“异化”理论体现出强烈的历史感。其目的是通过异化或外化的扬弃而主动、自由地返回精神自身。“到处贯穿着这种宏伟的历史观,到处是历史地、在同历史的一定的(虽然是抽象地歪曲了的)联系中来处理材料的。”“陌生化就是历史化,亦即说,把这些事件和人物作为历史的,暂时的去表现。”布莱希特认为,不受任何历史,环境制约的普遍的,永恒的人性是不存在的。异化的过程是不断历史化的过程。就像一首谱写不完的乐曲,他包含的东西显然要比一个形象多,……假如我们把他放到另一个时代去,他也就变成另一个人了……
(二)从什克洛夫斯基到布莱希特
布莱希特“间离化”理论发展演变了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理论。“陌生化”又译为“反常化”和“奇特化”,是俄国形式主义者什克洛夫斯基提出的一个诗学概念。
什克洛夫斯基指出:“艺术的目的是提供作为视觉而不是作为识别的事物的感觉;艺术的手法就是使事物奇特化的手法,是把形式变得模糊、增加感觉的困难和时间的手法,因为艺术中的感觉行为本身就是目的,应该延长;……”至此,“陌生化”理论伴随着文学性被正式提出。文学语言在它诞生之始就蕴含的无穷的诗意,随着历史的变迁,演变成简单的符号和概念,人们就生活在这种毫无诗意的日常符号和概念中。要揭掉这司通见惯的阴影,回归语言本身的诗意,“陌生化”理论开启了这扇门,使人们从充耳不闻,熟视无睹的机械泥潭里自拔出来,恢复对生活的新鲜感受。从这个意义上说,“陌生化”的实质,与其说是“使之陌生”,倒不如说是“使之回归”。
布莱希特在“陌生化”“感觉复归”的基础上,提出了他的“理性思考”,其“间离化”理论从社会指向性出发,使作为现实主义的文学艺术不仅要具有改变世界的功能,而且要具有批判社会的功能,使艺术与社会历史使命相联。
总之,从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理论到布莱希特的“间离化”是从“感觉复归”到达“理性思考”的旅程。在哲学基础上,从本体论到认识论。什克洛夫斯基抛弃一切社会因素从文学作品形式本身入手,去解放人们被压抑的感觉。如果说什克洛夫斯基将“陌生化”的功能定位在人的感觉的复归上,那么布莱希特则将“陌生化”的功能定位在人的理性的复苏上。他从认识论角度出发,用“陌生化”的手法去解放人们钝化的理性,介入社会,反思现实。在方法论上,从唯美主义到现实主义。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理论追求文学的内在自主性,避免对社会做出意识形态批判。而布莱希特则强调用不同寻常的眼光去认识被异化的世界,并将“陌生化”视为认识生活、干预生活的手段。在审美观上,从审美的真到艺术的真。“如果说什克洛夫斯基把艺术从生活的惯性中拯救出来,是对审美真实的张扬,而布莱希特则将艺术虚构的本质特征揭示出来,是对艺术真实的尊重。”
二、现代舞台艺术的审美体现———打破“共鸣”
布莱希特在戏剧舞台艺术的创作中,受各种现代主义艺术运动的影响,在面对现实时采取一种更加积极、主动的态度。他对写实主义戏剧的弊端作出批驳,要求推崇艺术的诗意和想象,建立一种独立于生活,与观众有距离的舞台艺术,打破与现实的共鸣。使得诗意的想象得以驰骋,从而摆脱对日常生活普通的、司空见惯的描绘,产生审美的惊奇感,避免与生活的零距离。
“假定性”的舞台艺术解构了写实舞台艺术,利用暗示、象征来间离与生活的距离。在象征主义的舞台艺术中,强调艺术表现的抽象化和风格化,特别强调艺术形象的直接寓意和暗示作用。美国著名设计家罗伯特·埃德蒙·琼斯在为独幕喜剧《娶哑妻的人》设计舞台布景中,解构了哥特式华美建筑的中世纪时代背景,只用了一块非常单纯的灰色为主调的景片,来象征这个小型喜剧的内在精神。对于戏剧内在意义的象征性体现,使写实性建筑一反常态,达到解构传统的目的。
现代舞台艺术大胆采用拼贴法,把舞台上完整的摹仿生活真实的场景有意割断,把现实的内容与以往的历史或未来的前景交叉拼贴起来,从而在舞台中形成多个层面迭架,打破了原场景的整体性,突出了历史、现实与未来之间的相互关系,对社会和人生做出多方位的审视。布莱希特在《伽利略传》中,采用地图、文献、文艺复兴时代的艺术作品的幻灯投影的组合拼贴,来帮助观众理解促使伽利略行动的历史环境,把不同时间段结合在同一舞台上,为变换场景提供了新的思维。
构成主义的舞台设计采用重组来打破传统。受构成主义雕塑的启发,以抽象的骨架作为支撑,用各种扶梯、平台、桥架等组成纯功能性用景,反对装饰,摒弃细节,剩基本的结构形态,完成把传统布景中实际使用的部分割裂出来。梅耶荷德在《慷慨的乌龟》中,将一台车床和一架平衡仪器的组合,构成一个奇特的抽象城堡。在重组的舞台艺术中,将构架与投影相结合,构架与照相剪贴相结合,创造出一个理想的场面空间“雕塑”。
小结
布莱希特通过对现代舞台艺术变革传统的多种形式来激发观众的想象、创造和理性的思考。其理论体系不仅开辟了一个全新的戏剧时代,而且为20世纪现代戏剧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