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特·本雅明声称:只有机械才最适宜解释艺术品的审美特质,而非神圣的灵感,机械性的东西引导人们走向艺术事物的心脏。人们习惯在机械复制的大众艺术中获得愉悦而不再顶礼膜拜于一个艺术家独自创作出来的精神产品。在电影中出现的绘画艺术不再以其艺术的独创性和膜拜价值来衡量,纯粹的艺术功能渐渐成为电影附带性的效能了。我们从绘画艺术在电影中传播的方式和地位探寻到:随着艺术品技术复制的普及和消费时代图像符号化、虚拟化、游戏化的趋向,绘画艺术在电影传播中的价值逐渐边缘化和消解。
一、“灵晕”的防线:美术电影的流行
艺术作品的可技术复制改变着大众与艺术的关系,让受众面对毕加索的作品和面对卓别林的电影是否还具有严格意义上的区别已不重要,大众会更在意观赏与经历的乐趣,艺术的社会意义在减弱,同时也不再为那些社会艺术精英所引领,大批观众集体性地观赏,而不再像绘画那样分层次、分等级地进行接受,这时绘画无法成为集体共时性经验的接受对象的危机也就凸现出来。在电影发展的前期,精英艺术家们总是想捍卫传统艺术的“灵晕”能在电影艺术中得以传承。当时不少的导演、编剧、美术师本身还是摄影家和画家出身,这种身份使
超现实主义大师萨尔瓦多·达利在1928年出品的《一条安达鲁狗》及之后的另一部超现实主义影片《黄金时代》中担任编剧和美术师,甚至还在《一条安达鲁狗》中饰演了一个修道士,达利把影片的布景作为他创作的画布,实践了超现实主义倡导的原则,传统的叙事结构和惯用模式被瓦解,取而代之的便是即兴式的自由主义创作方法。无独有偶,20世纪20年代还有另一个和绘画有着密切关系的电影流派——“印象主义电影”,它与印象派绘画之间有着共通性。印象主义电影流派的兴起与整个发展过程都与印象派绘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绘画流派的审美追求、表现手法以及风格都在影片中随处可见。无论是阿贝尔·冈斯《车轮》中那场知觉多于设计的翻车惨剧,让·爱浦斯坦《忠实的心》中人物的脸与心情交叠的幻境,还是马塞尔·莱皮埃《真理的狂欢节》中醉汉身体倒向一边时的变形画面,导演们处理时空与主观性的手法、处理人物心理细微心境和注重瞬间的痕迹都受到了印象派绘画的深刻影响。
繁荣于“二战”之后的另一个与绘画密切相关的电影品种是“美术电影”,由于这种电影通常以纪录片的形式呈现,所以又可译作“美术纪录片”。这类美术纪录片的领军人物为阿兰·雷乃,《梵高》片头字幕曾说,“仅仅通过绘画作品展示这位伟大现代画家的生命传奇与精神历险”,探索“绘画作品中的形象和事物能否在电影叙事中取代现实生活中的形象和事物,以及观众能否接受这些形象并顺利进入画家的内心世界”。他拍摄了《保罗·高更》、《雕像也在死亡》、《格尔尼卡》等一系列美术纪录片,成为“二战”后法国纪录电影学派“三十人集团”的核心人物。1956年法国著名导演克鲁佐拍摄的《毕加索的秘密》,影片忠实记录了毕加索创作二十余幅绘画作品的详细过程。法国电影理论家安德烈·巴赞从这部影片中看到了电影艺术自身的特质,即只有电影能够在瞬间截获并表现时间的流动。本片拍竣后,毕加索将拍片过程中所画的二十余幅画悉数毁弃,然而影片的艺术价值和历史意义却因此变得独一无二了。
二、“灵晕”的混迹:“画家传记”占领市场
曲高和寡的小众美术电影并没能带来商业市场的利益,作为以营利为生命线的电影来说,任何电影艺术家都要受制于电影制片商的经济规则和电影商业逻辑。但从另一方面说电影这种文化商品毕竟还需满足受众精神层面的需求,对艺术的追求仍旧是电影发展必然的动力之一;喜爱绘画艺术并会利用绘画艺术的诸多艺术价值和题材赢得市场效应,催生并包装一种新的模式电影,成为迎合商业市场的一种迫切需要。“画家传记”电影应运而生、艺术大师的知名度、观众的窥私心理、情爱的流行题材,以及电影画面如梦如幻绘画般的色彩与灯光,无疑都能打造一种极具流行与美感的模式电影。我们所说的这种“画家传记”电影虽说有共同的一些程式,题材、风格、价值观念等都针对某一类型的观众,也容易被模仿,然而“决定在艺术上是否优美的不是类型而是艺术家如何很好地利用这种形式的程式”。很多“画家传记”电影都赢得了市场和观众的青睐,甚至有不少诸如此类的影片还获得很高的殊荣,可谓双赢:赢市场和赢人气,同时也保留了绘画艺术的部分艺术特质。
1.再现与拟真
电影《卡拉瓦乔》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导演德里克·贾曼,这个本身有着画家身份的导演酝酿了很久才把他极为敬仰的意大利艺术大师卡拉瓦乔艺术的一生拍摄出来。影片再现了这位具有传奇色彩的大师最富魅力,以重创宗教故事的表现方式独创了“卡拉瓦乔主义”,使得绘画艺术的光芒得以流传。在影片中如何把握观众“感觉的真实”,建立观众审美感觉上的可信度,重现17世纪画家创作现实场景的“拟真性”都在导演手中拿捏得很有分寸。二是他颇有争议的生活经历,暴躁、格斗、逃亡、同性恋都构成了电影离奇情节的要素,让这位仅活了38岁的艺术大师的生命充满奇幻色彩。1986年,该片在柏林国际电影节上荣获银熊奖并成为英国最卖座的艺术电影。在英国电影界能记住贾曼必然也会记住梅布瑞,1998年他执导的画家传记《情迷画色》以弗朗西斯·培根的视觉经验作为主线,再现了画家抑郁的世界和情感纠葛,而广角镜头下的变形人物虚拟的脸就如同画家笔下的人物一般弥漫在整部电影中,这部电影的风格和《卡拉瓦乔》有很多相似之处。1974年由瑞典导演彼得·沃特金斯执导的《爱德华·蒙克》,爱德华·蒙克是表现主义绘画的鼻祖,把“现实与拟真”糅合在一起,现实生活中脆弱、压抑、封闭的画家与画面那种阴郁、粗糙、变态的情景交相呼应,把蒙克的心路展示出来。西班牙天才画家戈雅的电影《波尔多的欲望天堂》,把影片的布景与油画效果相融合,把时空与天堂、地狱相叠加,把现实与回忆相交错,用“再现与虚拟”充分展示出一位伟大艺术家艺术演变的艰辛路程。
2.演绎与虚构
我们把“画家传记”电影归为艺术范畴,用经典艺术的审美尺度来衡量,强调其艺术品格和文化,似乎是一种奢望,也不现实。当今,大众艺术作品把经济效益与市场占有率作为其重要的考量因素,因而更关注电影作品的商业属性、电影生产方式的标准化和类型化,把电影艺术作为日常消费的必需品和娱乐方式,以及作为满足受众需要的商业化运作机制。这导致电影叙事文本的商业化倾向,虚构和演绎的手段产生了电影内部构成元素的诸多变化继而也垄断了艺术美学上的走向。2003年由导演比得·韦伯根据美国小说家特蕾西·谢瓦利埃同名小说《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改编的就是一部在商业性虚构的前提下体现艺术特质的电影。作品中虚构的故事情节迎合了观众的窥私欲望,从画作本身蔓延开的爱情灵感把艺术家的经历、绘画作品以及影片的风格做到了完美结合,既是对画家作品创作历程的一种书写,也充分借鉴了维米尔绘画中的信息,如灯光、布景、道具、服装、光线,展示了17世纪荷兰的社会风貌和画家工作生活的环境以及创作的细节,让该片荣获了第76届奥斯卡的三项提名,这说明作为消费品的电影能够在市场中取胜的因素并不在于是虚构还是真实,而是作为消费品能否迎合市场的体制。
3.游戏与娱乐
席勒曾说过:“只有当人是完全意义上人的时候,他才游戏,也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他才是完全的人。”娱乐在席勒的哲学体系中已经被提到了人本质的地位,作为人的一种精神享受,电影艺术的娱乐性具有毋庸置疑的合理性。这种合理性也常常被纳入到一种“娱乐性叙事结构”中,具备了吸引观众的潜在可能,如果一部作品还具备视觉上的奇观和艺术氛围,把握住大众心理轨迹和社会情绪,那么无疑会成为一部颇受欢迎的影片。1952年约翰·休斯顿拍摄的《红磨坊》是关于法国画家图勒斯·克特莱克的“画家传记”。本片以残疾画家与两个女人的情感来展示画家的内心世界,片中很多歌舞表演的活动背景大多是根据克特莱克最著名的油画制作完成,无比优美。绘画布景和色彩光线虽仍效仿于画家的作品,然而作为一部成功的娱乐电影,其主导的因素自然会淡化绘画艺术在电影中的功效。电影作为一种娱乐工业,在为大众趣味提供享受的同时,也传达着这种电影模式下的意识形态,实际上“电影传播着已经高度有组织的文化仪式”。在《红磨坊》音乐歌舞的殿堂里,电影的意识形态潜藏在隐匿性的叙事语境中,实现了受众的一种精神需求。
三、“灵晕”的消解:绘画成为符号密码
《达·芬奇密码》成为实现这一主张的代表电影,绘画不再纯粹地表达艺术价值,而是扑朔迷离的符号背后隐藏着的秘密。片中索尼埃馆长在卢浮宫被杀,死时他把自己身体摆成《维特鲁威人》的形状,成了一条揭开馆长之死的符号密码,人们不再过多关注艺术本身的意义而是通过模糊不清的符号游戏去猎奇、揣测艺术家模糊不清的思想。《最后的晚餐》同样也在电影中成了意想不到的符号道具,13个男人聚集在一起的经典故事,因为“圣杯之谜”通过电影的特技演绎成为抹大拉的玛丽亚留下的信息和符号,符号图像串联成一条隐秘的线索,成为耶稣之妻以及他们的后代血脉延续之谜。2007年,法国惊悚悬疑片《眼睛里的秘密》以18世纪洛可可代表画家华托的名作《小丑吉尔》为解密的模本,揭示出一个几百年来悬疑的咒语。油画原作似乎不仅仅包含着表面图像的因素,还包含了幻觉因素。这种幻觉通过高科技的数字技术成为幻境之术,观众视觉中的图像画面扩展到了平面之外,也模糊了真实空间和图像空间之间的界限,从而营造出置身图像空间、观众空间和虚幻事件之中的幻觉世界。小丑吉尔也成为包裹咒语的密码,打开它似乎也揭开了发生在肖邦、杜萨身上的悲剧之谜。
同样是维米尔的画作《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在2007年《新乌龙女校》中则以被偷盗的题材出现,成为该片喜剧化的道具。观众无需感知名画的审美趣味和艺术享受,是莫奈还是伦勃朗,还是达·芬奇还是毕加索,都无关紧要,在片中绘画艺术充其量只是一个游戏代码。出现在《纵横四海》中的《赫林之女仆》、《盗走达·芬奇》中的《抱鼹鼠的女子》、《偷天换日》中伦勃朗的巨作以及《天罗地网》中莫奈的印象派作品,只为增加故事情节的戏剧性。以名画失窃作为题材的艺术偷盗片赢得了市场,因为它融合了诸多娱乐元素:比爱情片惊险,比动作片智慧,比悬疑片浪漫,比推理片生动,它综合了各种类型片的样式特征,而绘画艺术原有的审美价值和艺术享受却在此销声匿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