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微微升腾,年轻的女兵迈着轻盈的舞步从舞台深处出现,穿行在枪丛之中,她们的肢体舒展柔美。为了革命理想,她们果决地戴上了军帽,拿起了沉重的枪,如花的生命在冰冷的枪管、枪柄、枪声的撞击中骄傲绽放,随之又迅速凋谢—她们义无反顾地在雪山在草地在饥饿在病痛在枪林弹雨中提前抵达了生命的终点……
大型原创舞蹈诗剧《天边的红云》,以这样一个动人心魄的群舞开场,把我们带回到红军长征那血与火的战场。
一崭新视角再现波澜壮阔的历史长征是中国革命史上坚苦卓绝的悲壮篇章。1934年10月至1936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以百折不挠的革命精神和所向无敌的英雄气概,迈开双脚,巧渡金沙江,飞夺庐定桥,跨过千里冰封的皑皑雪山,穿过人迹罕至的茫茫草地,面对敌人的围追堵截,血战近600多次,纵横驰骋10多个省,历经千辛万苦,赢得两万五千里长征的胜利。长征开创了中国革命的新历程,创造了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奇迹。
再现这段可歌可泣的历史,传递长征精神,艺术家责无旁贷。红军将士们的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为艺术创作提供了丰厚的精神营养和足够的想像空间,温习、重现历史的过程,是张扬先驱者意志的过程,是充满激情审美的过程。
舞蹈是抒情的艺术。《天上的红云》开启了新世纪纪念长征的崭新视角,拓展了长征题材的艺术表现内涵。创作者极力避免“史实叙述+价值判断”的模式,超越平铺直叙、简单复原的平庸,怀着对长征精神的崇仰与追寻,从女性角度审视战争,审视血与火对信仰的锤炼,以丰富多变的诗剧结构、瑰丽开阔的舞蹈语汇抒发对长征精神的独特理解。创作者以充沛的革命浪漫主义激情提炼升华理想信念,“汲取他们的勇气做我们的养料”(罗曼·罗兰语),努力与英雄的心灵对接,既最大限度地接近历史的真实、还原历史的多彩斑斓,又生动地呈现历史长河中理想主义永难淹没的精神高地。
二、青春与生命的壮美画卷
这部舞剧着力刻画了为长征献出了青春与生命的红军女战士。
在红军长征的队伍里,两千多名女性只是小小的一群。但她们对于革命的贡献,与男人相比,毫不逊色,她们放开缠上的小脚,剪去童养媳的发髻,踏上漫漫征程,用青春和生命饯行自己崇高的理想。她们用柔弱的肩头和男人一起赢得战争,支撑起共和国的脊梁。长征女红军英雄王定国、王泉媛、马忆湘、李文英、邓秀英……她们和男人一起投入战斗,“把敌人打死”;她们“裹腿打起,八角帽戴起,打仗勇得很”,她们“天当被,地当床,早上起来晒衣裳”;她们深深怀念战友:“你只能看着他死”,“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穿过一身图囿衣服,就死在深山野岭里”;她们轻易不肯吐露心中久久的隐痛:有人生下孩子,无法喂养,只能送给老乡,以后再也没找到;有人冰河里趟,泥沼里卧,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红军女战士所承受的痛苦与磨难,远超过了男人,面对生与死的考验、灵与肉的折磨,她们比男人更坚韧。“70年前她们以自己的灵与肉谱了一部生命的神曲,令今天的我们,还在心灵深处吟咏着。”
灵肉交融的最美化身是女性。不拘泥于长征史具体事件、具体人物的原样重现,而是把握红军女战的性别、性格、情感、心灵特征,着力于对她们生命义、精神气质的感悟,便拓展出巨大的人物塑造空间舞剧中五个年轻的女战士充满朝气,各具光彩,战争的残酷摧不垮她们坚定的革命意志,她们用最好的年华讲述着最壮美的人生故事:
最小的娃,13岁的司号员。狂暴的雪考验着红军将士们生命意志的顽强。当暴风雪呼啸而去,雪地里露出了一把冻僵的军号。姐妹们一起紧紧地抱住它。忽然,娃那如歌的小号声又一次响起,久久回荡在群山、大地、天际……
最大的秋,21岁的教导员。是坚定的布尔什维克、深受大家爱戴的大姐。她拖着身孕行动不便,依然顽强地走在队伍的前列。她在用生命的悲壮,丈量着征程的崎岖、湍急、巍峨和苍凉。黎明前最后的决战中,秋分娩出生命之花。
战神般英武的班长虹,17岁。激战中,一排子弹穿透了虹的胸膛,中弹的虹,似一片沉重的红云,扑向了大地……泪水默默打湿了战友们带血的衣襟。姐妹们托起英雄的遗体,鸣枪为她送行。
身背粮袋、纯朴憨厚的炊事员秀,18岁。茫茫草地寂静得让人颤栗,迷蒙的雾气弥散又聚集。秀为断粮的战友们寻找野菜。一裸、两棵、三棵……秀竭力探出身子,突然,沼泽张开死亡之口。
爱吹口琴的护士云,18岁。云和战友们一起拼杀,她抱起秋最后的生命嘱托,跨过战友们血染的躯体,只身顽强地继续艰苦的征程……
女战士们的独舞与群舞,既以精致、准确的细节充分展示个性,又集合成一组不屈的壮美群像,形象饱满,挺拔有力;风雪、泥沼、伤痛,行军、战斗、野营,情节曲折,内容结实,“激荡着青春的活力和生命的张力”,将舞剧为信仰而不惧艰险与牺牲的悲壮基调不断推向高潮。
三、让灵魂翩翩起舞
创新是艺术不可或缺的品质。以舞蹈诗剧的方式表现红军战士灵与肉的美丽,除了以线形叙事的脉络编织整体框架,还需要安排充满想象力的热烈、空灵的片段,营造和渲染舞剧的写意氛围,以达到诗意的境界。《天边的红云》中有三个片段在表现女战士们的精神世界时极具创新意识,摆脱陈旧的模式,在内容、形式、结构等方面都力求出新,以群舞、双人舞的浓缩篇幅表现人物的性格、情感与命运,角度多变,结构新颖,风格灵动:
行军途中,小男孩模样的娃发现路旁沙石中一朵盛开的小花,欣喜不已,她的独舞欢快活泼,大家开心地围拢来,把嫩黄的小花插在娃短短的发梢上,俏皮可爱的娃带着羞涩躲闪着,笑声洒落原野。战火硝烟掩不去女孩子们对美的向往,在英雄精神的主旋律下变奏出更为明亮细腻的曲调,头戴花环的娃是快乐的精灵,昭示着战士如花,青春如花,生命如花。
云悠扬动听的口琴声贯穿舞剧的始终,口琴是一件爱情的信物。秋和秀也拥有爱情的信物。出征前,红军团长雷把一条温暖的红围巾系在了爱人秋的颈上;司务长根把沉甸甸的粮袋轻轻挂在恋人秀的肩头;那情深无限的口琴从帅气的枫手中交到了云的手中……三对恋人在美丽的相思林中翩翩起舞,舞蹈语汇或真诚或质朴或浪漫,传递着多少对生命的爱恋。这三个既独立自足又水乳交融的抒情写意片段以如此美丽的方式表现革命者的爱情,此时此刻,战争的血腥悄然褪去,死神的双翼悄然收拢。而随之到来的厮杀与牺牲更反衬出他们情怀的高洁,更令后人为之叹息。这三段双人舞的编舞技法既保留舞剧传统结构突出人物的特长,又大胆吸收现代艺术时空自由转换的手法,扩展了舞蹈表现的领域。
险恶的草地沼泽不知吞噬了多少红军战士的生命。但这阻挡不了他们前进的步伐。在秀倒下的地方,云仿佛看到生长出一片片金色的麦子。硕大的麦穗、翻滚的麦浪中,她看到了秀和红军将士们那一张张灿烂幸福的笑脸。他们用生命播种理想,耕耘希望,收获未来,在这片金色的田野里升腾起生命的狂欢。那真是一场感人肺腑的先驱者灵魂的舞蹈,牺牲并不令人悲切,为信仰而捐躯是无上的荣光。情节化象征手法的运用带来极强的视觉冲击,给观众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观众的心也在起舞。
《天边的红云》以诗化的意境再现了中国女性中最勇敢的一群。舞剧从具象的叙事出发,走向提纯了的抽象,舞台上动人的一幕幕,依然是我们记忆中的艰难、牺牲与壮烈;又超越了我们以往的认知,充分展示了红军女战士丰富的情感世界、饱满的人性光华,“舞台上的‘形’于是走人了‘象’,舞蹈从‘形体’的层面进入了‘灵魂’的层面”。席勒说得好:“一旦灵魂开口言说,啊,那么灵魂自己就不再言说!”
四、不屈的女神屹立在中华大地
在教学过程中,帮助年青学员理解长征题材艺术作品的意义、感受那跨越时空的精神力量一直是教学重点。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的日子里,我对这个问题有进一步的思考。古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不顾主神宙斯的禁令,从天上盗取火种带到人间。宙斯勃然大怒,对他施以残酷的惩罚。普罗米修斯被粗大的镣铐禁锢在高高的峭壁上,饿鹰每天飞来啄食他的肝脏,他始终坚毅不屈。高尔基笔下的丹柯,把自己的心当作火把,捧在头顶照亮森林中的暗夜,照亮人们前行的路。红彤彤的火光映照着,丹柯的脸上是安详的笑容。
我由衷地接受军旅作家赵琪在中篇小说《苍茫组歌》中借一位老红军之口做出的回答:“还有那些热血与勇气呢,英雄与神话呢,胜利与憧憬呢,无畏与牺牲呢,幻想与传奇呢,信仰与光荣呢。如果说那一路收获了什么,那就是这一些。许多事实后人将无法置信,将会以为听到的是一部悠远辽阔、苍凉嘶哑、开天劈地的祖先的古歌。当然,他承认,那时的歌声也并不总是那样高亢明亮的。也许,有过沮丧与失败,有过犹豫与绝望,有过退缩与怀疑,有过在死亡面前的飞奔与在生存面前的躲闪,但它们也绝不是毫无价值的。它们将与光荣一起流传于世,成为瑰宝与财富,成为一支民族创世纪的歌谣与史诗中的一部分,从而在人类中永久地传唱。这就是长征。”
70年前的有形之物已渐渐消亡,70年前信仰的光芒,仍在我们心间熠熠闪光。“创作者只有一个任务,就是传历史之神。”创作者找寻到了历史眼光观照下的真实,以女神的不屈姿态昭示着长征精神的不朽。花木兰替父从军是传统中国女性战胜命运的一种象征。红军女战士不仅使遥远的传说成为事实,她们更携着开创一个新世界的梦想。她们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女人的命运,她们还改变了中国的命运。岁月流逝,她们也已经化身为感人的传说,滋养着我们这个时代苍白迷失的心灵,化身为女神的丰碑守望着共和国的美好未来。
猩红的大幕缓缓垂下,女战士云怀抱着战友秋在黎明前的决战中诞生的孩子,久久地、久久地葡旬在遍体鳞伤的土地上,她浓密的黑发在追光中轻轻飘动。号角嘶鸣,残阳似血,女战士们的鲜血与魂魄化作天边永不飘散的云霞。
战胜黑暗,迎来光明,那漫天红云是曙光初现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