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名作改编(热拍)已经成为当下影视剧创作的一个热点,这其中的原因有三点:一是改编传统名作是一个在选题上比较简单的事情,旧瓶装新酒,也不涉及版权,说白了就是方便;二是传统名作早已深入人心,有着广泛的受众市场,会吸引人的眼球;三是现实题材不好把握,尤其是“意识形态”等问题,创作者为了不惹大麻烦,弄传统的既有弘扬民族文化的“虚头”,也避嫌于现实,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尤其是当下文化已经进入到了“文化消费时代”,影视艺术作品的“商品性”已一览无余地浮出水面。因此,当下很多“聪明”的影视艺术创作者都会“利用”历史故事与传统名作的名义夹带自己的私货,使描摹历史故事(人物)与翻拍传统名作发生在影视创作之中。于是,影视传媒中的大量历史故事(人物)与传统名作的翻拍成为当下影视剧中最为活跃的主角——他们的活跃程度甚至是印刷时代无法比拟的。其实,这里面有一个任何人再明了不过的事实——无论是学界还是社会生活,往昔的历史情怀与阅读传统名作在今天已很少有人问津,甚至也很少有人愿意从事“历史研究”、“古代文学研究”这样的职业。然而影视剧却打开了这一尴尬局面,影视艺术的创作者们不仅创造了一个“影视历史”的图景,也叩开了受众欣赏“历史”的大门,人们在欣赏时与修复历史真相或者意图阐明形而上的“历史精神”是无关的,大多受众想看到的是一种“好玩”的历史故事(人物)或者翻拍的传统名作。
一种“好玩”的欣赏心态与受众群体的产生,使文化完全进入到了一种“时尚”,而这种“时尚”的热切需求又极大地推动了影视艺术创作者的创作热情,于是,影视艺术创作便合情合理地进入到了一种“良性循环”状态。因此,“时尚”便构成了当下影视艺术创作的一个重要的追求目的。
2008年,陈嘉上导演的电影《画皮》成为一匹黑马,《羊城晚报》曾这样描述:“今年的‘十一’票房出现‘井喷’,明星阵容鼎盛的《画皮》不出意外地成为票房霸主。除了广州票房称雄,《画皮》在内地上映十天总票房突破1. 43亿元,不仅创造了国庆档上映影片票房的记录,也超过了《集结号》和《长江七号》等国产大片的十天票房记录,成绩排位历史第三———只比《赤壁》和《满城尽带黄金甲》逊色。”拍电影要票房已经是大多数导演的创作目标,为了完成这样的一个目标,导演们都会绞尽脑汁使影片拍的“好看”、“好玩”,陈嘉上的《画皮》便在这样目标的指导下完成了一幅展示“时尚图景”的宏大制作。
其实,电影《画皮》不需要花费脑筋去比较、分析它与原著《聊斋志异》在情结描述、人物塑造、思想主题上有多大差异,因为此《画皮》乃非彼《画皮》,也就是说,陈嘉上的电影《画皮》不过是披着《聊斋志异》《画皮》的外衣而另辟蹊径的另一幅《画皮》。其故事情节完全一反人妖同在和制造鬼怪传奇的诡秘传统而注入了富有“现实”矛盾的“时尚”元——即时下“婚外恋”或者说“三角恋”的问题。从传统戏剧《秦香莲》到当代小说、电影《人生》,再到电影《谁是第三者》以及电视剧《牵手》,“婚外恋”的问题已经有了一个大转折,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婚外恋”这个敏感的中国社会问题在历史发展中逐渐演绎着并具有了一定的“承受性”。这里所说的“承受性”是指其社会反响已经不像以往那么引起人们的恐惧、惊慌、愤怒与无限的谴责,在许多人心中成为毫不隐讳可以“炫耀”的“时尚话题”。《画皮》的导演恰恰是在《画皮》中把握了观众的这种“承受性”和“好玩性”心理,让电影表达的“内容”与人们心中某些需求相吻合,引起共感产生“无意义”的“快感”思考。毋庸置疑,“婚外恋”也好,“三角恋”也好,在人们的心中虽然是受到指责的、批判的,但不争的事实表明,面对此,人们也是“承受”着或者说“好奇着”他者的存在,即不涉及自
己、他者与自己无关,也就“好奇”的“观看”着。这实际上也是“时尚”玩赏的一种心态。
本来,婚外恋是一个在伦理上被极力反对和抨击的问题,但今天已经成为一个越来越普遍的现象。小说、影视也在不断地演绎着这样的故事,《画皮》既是如此。本应属于严肃的话题,但在《画皮》中,这一问题被贯穿于整个影片中的“时尚元素”完全给消解了。
现实中严肃的社会问题(或者说伦理问题)和其本身所具有的矛盾性都被“有意趣的打斗”情结贯穿起来,就显得不那么严肃,剩下的就是“好玩”了。《画皮》带给观众的不再是严肃的思考,它无非是置身事外的一份清醒和多角度观察事件的一次体验,这样的体验完全困顿于电影院里,也就是说这样的体验仅仅是短暂的脱离困境,当《画皮》凭借宏大的古铜色画面和乱纷纷的武打场面给人以视觉冲击的时候,也就剩下这一点点的获得精神上的一次解放和休憩。
无怪乎戴锦华说:“奇观式电影的逻辑与全球化时代追求利润最大化的资本逻辑高度吻合,大片的宣传和观众在影院中获得的满足,来自于成千吨的铜液、无以计数的菊花、炼钢炉里多少吨炉灰制作出来的铠甲等。电影仍在,艺术却不在了,电影成了资本的独舞。”就当下人们观看所谓的大片,唯一的共同特征就是视觉的“时尚图景”,无论是张艺谋的《英雄》、《满城尽带黄金甲》还是陈凯歌的《无极》、冯小刚的《夜宴》以至于现在所说的陈嘉上的《画皮》,导演们极尽能事在利用和制造古代的辉煌宫殿、瓦舍,在打造着壮观与粗犷的自然空间,在想象中复制演员的服装与道具,而这些的组合所呈现出来的视觉“时尚景观”与影片本应表达的精神价值和人性内涵是无关的,或者说无需渲染的却痛下血本渲染了,应该渲染的却没有渲染到位。
在电影《画皮》中不仅仅故事的主题与画面具有“时尚”性,应该说整个电影都充满了时尚的元素。就服饰而言,《画皮》中是一个古今中外“合资”的“时尚图景”:庞勇(甄子丹饰)的服装接近美国西部牛仔,有围巾有高筒皮靴;夏冰(孙俪饰)女扮男装,戴着小帽、满身流浪者打扮;蜥蜴精(戚玉武饰)银色短发,额前一块蜥蜴皮;王生(陈坤饰)古铜色铠甲,灰色/白色长衫;佩蓉(赵薇饰)长发披肩、日式长裙;小唯(周迅饰)娇小鬼魅,服饰飘然,等等。众多明星与“无与伦比”不着边际的服饰搭配构成了美轮美奂的“时尚图景”,服饰与人物并没有多大关系,更不能展现人物的性格,但就是这样的服饰所构成的“时尚图景”才体现了所谓创作者试图打造的一场展示人妖之间、人伦之间、男女之间、兄弟之间、妖魔之间错综复杂的情仇、诱惑、陷害、抗争和生死大战。笔者写到这里的时候想起了东北菜系里的一道东北特色菜——乱炖,即将西红柿、土豆块、茄子、辣椒、卷心菜等各种北方蔬菜加上猪肉放到一起,用炆火炖熟,菜是很好吃,但绝对不能算是上等佳肴。《画皮》极尽能事地使用了“服饰、大漠、武打、婚恋、言情、魔幻”等诸多时尚元素也就成了一种“乱炖”。南帆先生曾在他的专著《双重视域——当代电子文化分析》一书中说过:“……电视或者电影却倾向于将‘当代’想象为娱乐的时代,或者说,它们的主要功能是为‘当代’制造娱乐。因此,电视或者电影与历史的联姻导致了历史的通俗化;这种通俗化不是向更多的人展示历史的深刻内涵,而是按照娱乐的规律予以改造。与历史剧的虚构企图不同,电视或者电影不是制造某种美学挑战,或者让思想锋芒穿出历史风尘;相反,‘合理的想象’企图投合的是‘好玩’、收视率、广告商、利润回报之间构成的市场关系。”南帆先生谈的是历史与当下影视历史剧的关系与冲突的问题,但这一观点依然适用于笔者这里所说的《画皮》所制造的“时尚景观”之命题。这几年中国大片的出现,我们不难看出制作者的心态——市场、利润是他们创作的唯一的目标,这样才能使影视剧成为一个聚宝盆,那就是创造“时尚景观”吸引观众眼球,只要“骗得”大家花钱进院线看电影就可以了。
好像这样说似乎委屈了影视艺术家们,但事实也就是这样。电影《画片》中制造了几句暧昧的经典台词依然是“时尚景观”中煽情景观元素。如“王夫人只有一个”、“她是妖我一定会杀了她,但作为丈夫,我怎么能放弃”、“佩蓉,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都一起承担”、“你是我的夫人,不论你是人是妖,我都爱你,我永远爱你”、“还给我,如果你爱我,把佩蓉还给我”、“我爱你,可我已经有佩蓉了”。这种誓言式的经典台词充满了欲望理念,不仅使观众感觉到好听,而且在一个商业消费时代中也会感觉到“好玩”,只要你信手拈来就可以复制到现实生活之中,不需要任何的改动与调整,人的情感在一两句话语中就能体验到一种浪漫的消费与享受并享的快感。电影作为大众传播媒介的一种形式,不断地使用冷冰冰的技术快速地复制着这种温情脉脉的情感誓言,可以产生与视觉效果一样的时代心理共鸣。
曾经作为艺术的电影,本应该操守着艺术的立场和原则,然而在一个文化消费时代,电影不仅要与电视互争利益,更不能免俗。所以,电影的创作者是聪明的,他们完全掌控着观众的心理,爱看什么和不爱看什么是他们的创作判断,投其所好就会有商业利益。在一个苦难、彷徨与流行、消费、自我调节的时代,所谓的艺术也必然成为敛财的“聚宝盆”。
诚然,我们生活在工业化社会中,所以我们的大众文化当然是一种工业化文化,人们必须凭借自己手头拥有的东西度日,而人们拥有的便是文化工业的产品。大众文化的创造力与其说在于商品的生产,不如说在于多工业商品的生产性使用,大众的艺术乃是“有啥用啥”(making do)的艺术。众所周知,“文化商品想要流行,就必须满足相互抵牾的需要一方面存在着金融经济的中心化、同质化的需要。任何一种产品,它赢得的消费者越多,它在文化工厂现有的流程中被再生产的可能性就越大,而它得到的经济回馈也就越高。因此它必须诉诸大众的共同之处,并否定社会差异。”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晰地知道,电影作为工业化的产物,它必将随着工业化的进程而彰显着工业化的特征。尤其是人类进入大众文化时代以来,艺术的商品性功能不断地被提升,电影作为艺术的一种形式也必然要在这个过程中显示出它的商品性特征。在一个“娱乐业”时代,电影要想取悦于观众,制造奇妙的“时尚景观”用以“愉悦”观众的眼球(其目的是为了赚取人们的钞票)也就不足为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