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写道: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此诗情绪虽比较低落,但那种自视甚高的兀傲,和坚持要在人世间发出自己声音的固执,仍可以感受到他那种在辗转不遇的处境下的顽强性格。这一类诗,反映着乾隆时代文学中个体意识的复苏和强化。
黄景仁的诗以七言之作(包括古体和律绝)最能显现其特有的气质,风格深受唐诗影响,但又自出机杼。
对古代诗人,黄景仁最推崇李白,自称“我所师者非公谁”(《太白墓》)。而长期漂泊、困苦劳顿却又见闻广博的生活也使他的诗(尤其是七古)“益奇肆,见者以为谪仙人复出也”(洪亮吉《黄君行状》),特别是那些描写壮丽飞动的景色以抒发磊落恣放之情的篇什,明显透出李白诗的风味,又兼有韩愈、李贺诗的成分。如写钱塘江观潮:“才见银山动地来,已将赤岸浮天外。砰岩磓岳万穴号,雌呿雄吟六节摇。”
(《观潮行》)他二十四岁时参加安徽学政朱筠(号笥河)在采石矶太白楼举行的盛会,即席写下《笥河先生偕宴太白楼醉中作歌》,诗中“是日江上同云开,天门淡扫双蛾眉。江从慈母矶边转,潮到然犀亭下回”的恣肆而细致的摹写和“高会题诗最上头,姓名未死重山丘。请将诗卷掷江水,定不与江东向流”的舒放而自信的情怀,都让人明显感到诗人才华的跃动。据说此诗曾让与会士子搁笔,人誉之为可与王勃当年在滕王阁作赋相比。
黄景仁的七言律绝能广采博取而自成一格,语言自然秀逸,意象鲜明而具有独创性,感情表达得很深细,有晚唐特别是李商隐诗的风味,如《感旧》、《绮怀》等篇。“独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癸巳除夕偶成》)写孤寂心情,“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绮怀》)写相思之苦,都善于用精美的语辞写出忧郁的心绪,令人情为之动而一读不忘。
黄景仁的诗题材范围稍窄,但这是他似“东野(孟郊)穷而长吉(李贺)夭”(吴蔚光《两当轩诗钞序》)的命运所致。
在他的时代,他终究是最具诗人气质和才华的,其诗中深层的感染力一直漫渗到现代。
张问陶(1764—1814)字仲冶,号船山,四川遂宁人。乾隆末年进士,授翰林院检讨,曾官莱州知府。有《船山诗草》。
张问陶论诗力主性情,与袁枚相似,所谓“诗中无我不如删”(《论文八首》),“写出此身真阅历”、“好诗不过近人情”(《论诗十二绝句》)。他的诗作抒发感情也有自由解放的精神,如中国古代诗歌很少对夫妇之间亲昵的感情生活作正面的描写,而张问陶却对此无所忌讳。《车中赠内》之一写道:
春衣互覆五更寒,铃语遥遥梦转安。一笑车箱稳如屋,闭门终日坐相看。
夫妇间的相互爱怜与爱慕,本只是私生活的内容,但诗人觉得这是美丽而动人的,便坦然地把它写出来。他并非没有意识到这和社会的习俗及伦理教条相背,差不多同时写成的《斑竹塘车中》,先以“车中妇美村婆看,笔底花浓醉墨匀”来夸耀妻子的美丽和自己对这美丽的倾倒,接着便说:“理学传应无我辈,香奁诗好继风人。”以自来被鄙薄的香奁诗人的身份鄙薄自以为是的理学家,很明显地表现出与社会文化传统相对抗的姿态。
乾隆朝还是清代所谓“全盛”时期,但敏感的文人已经深深地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沉闷和缺乏生气,以及个人的创造力所遭受的压抑。张问陶《芦沟》诗中写道:“茫茫阅世无成局,碌碌因人是废才。往日英雄呼不起,放歌空吊古金台。”
“无成局”是说社会政治与文化状态的萎靡,“是废才”则是自哀和自责。而向往自由的精神,常常借着飞动的意象呈现出来。像《出栈》诗所写“送险亭边一回首,万峰飞舞下陈仓”,《醉后口占》所写“醉后诗魂欲上天”,都是渴望挣脱束缚的意志的写照。又像《过黄州》:
蜻蛉一叶独归舟,寒浸春衣夜水幽。我似横江西去鹤,月明如梦过黄州。
也是自由飞翔的意象,虽然意境是寂寞而幽寒的。这种精神的跃动不安,在袁枚诗中还较少看到,而到了龚自珍诗中,则又有更兀傲有力的表现。从袁枚、赵翼到黄景仁、张问陶再到龚自珍,对自我的重视和精神扩张的欲望,确实可以看作是一个连贯发展的过程。
在语言艺术上,张问陶的诗大都写得清浅灵动,追求“百炼功纯始自然”(《论诗十二绝句》)的境界,与袁枚一脉相承。
乾隆后期至道光初期的诗人,尚有黎简、洪亮吉、彭兆荪、舒位、王昙等,不一一介绍。至于最为重要的龚自珍,将在本章之末专立一节,将他的文学思想和诗、词、文合并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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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清代中期的词
浙派词的势力从清前期延伸到中期,厉鹗继朱彝尊成为其支柱。厉鹗论词,曾以画为譬,“画家以南宗胜北宗”,而在词中,辛弃疾、刘克庄诸人为北宗,周邦彦、姜夔诸人为南宗(见《张今涪红螺词序》),抑扬分明。其意大抵承自朱彝尊,认为清婉深秀胜于慷慨豪放。他的词作以纪游、写景及咏物为多,音律和文辞都很工炼,选取的意象大抵华美而幽冷。与朱氏有所不同的地方,是他的词中特多孤寂的情调,这种情绪在寻求宣泄时,会形成自我的扩张,使词呈现壮奇之趣。如《齐天乐·吴山望隔江霁雪》:
瘦筇如唤登临去,江平雪晴风小。湿粉楼台,酽寒城阙,不见春红吹到。微茫越峤,但半沍云根,半销沙草。为问鸥边,而今可有晋时棹?清愁几番自遣,故人稀笑语,相忆多少。寂寂寥寥,朝朝暮暮,吟得梅花俱恼。将花插帽,向第一峰头,倚空长啸。忽展斜阳,玉龙天际绕。
另外像写月夜富春江之游的《百字令》也有这种特点,“风露皆非人世有,自坐船头吹竹”;“随流飘荡,白云还卧深谷”,都描画出作者出俗的意想。这构成厉词的一种特色。
浙派词自厉鹗之后,虽仍保持一定影响,但声势已不振。
这主要是因为包括朱彝尊、厉鹗在内的浙派词人,取材的范围都比较窄,对于意境的追求也比较单一,他们又喜欢写咏物词借以表现音律与辞藻之长,这些特点本身容易造成内容和风格的重复;在才力不足的词人手中,更容易走向枯寂、琐碎。在此种状况下,浙派后期词人吴锡麒,郭麟等先后试图通过对浙派传统理论的变通以求挽转委顿的态势,但并未造成很大影响。嘉庆年间,张惠言用经学方式提高词的身份,别张一帜与浙派对立,它更难以与之相抗衡了。
张惠言(1761—1802)字皋文,号茗柯,江苏武进(今常州)人,嘉庆四年(1799)进士,官翰林院编修。他是一位经学家,并以词和散文著名,是当时“常州词派”和古文中“阳湖派”的首领。有《茗柯文编》、《茗柯词》,另编有《词选》,代表他的词学观点。其《词选序》中所述主张,最根本一点是提出词和诗一样要讲求比兴、要有寄托,“要其至者,莫不恻隐盱愉,感物而发,触类条鬯,各有所归,非苟为雕琢曼辞而已”。从这一种标准来看,他认为宋亡以后“四百余年”的词家,都是“安蔽乖方,迷不知门户者也”,这当然也包括了风行一时的浙派词。他是怎样来指明门户的呢?
《词选》共选唐宋词人四十四家,而序文特加称许的,在唐为温庭筠,在宋为张先、苏轼、秦观、周邦彦、辛弃疾、姜夔、王沂孙、张炎。这个名单初看很难找到明确的共同点,但张氏自有解说。他最推崇的是温庭筠,而原因是在他看来温词种种美人香草的辞面都只是比兴,内中隐有深微的大义(这实际是经今文学的解释方法)。而宋之八家,都还有缺点,即“不免有一时放浪通脱之言出于其间”,要注意辨别。所以他虽选了苏、辛,但主要是选其含蕴委婉之作。这样,张惠言把词的正格规定为一种通过比兴手法表达“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并讲究文辞之“深美闳约”的体式。这种带有经学气息的词学理论,看起来似乎可以纠正浙派词的某些弊病,其实它所指引的路径更为狭窄,在感情的表现方面也更为收敛和隐晦。但由于张惠言的影响,这种理论一度相当风行。
张惠言的词作,文字简净,少用华艳的辞藻和典故,抒情写物,细致生动,词旨在若隐若显之间。他的《水调歌头·春日赋示杨生子掞》五首,前人颇多称颂,下面这首《木兰花慢·杨花》也很有名:
儘飘零尽了,何人解、当花看。正风避重帘,雨回深幕,云护轻幡。寻他一春伴侣,只断红、相识夕阳间。
未忍无声委地,将低重又飞还。疏狂情性,算凄凉、耐得到春阑。但月地和梅,花天伴雪,合称清寒。收将十分春恨,做一天、愁影绕云山。看取青青池畔,泪痕点点凝斑。
和张氏大多数词作一样,这首也包涵了一种物华衰残之哀。或许这一类词确实隐埋着什么特别的人生感想,但所谓“风骚之旨”究竟是什么,是无法寻得头绪的。只是杨花所象征的那种不甘零落而终究零落的命运和悲凉情绪,还是可以体会。
与朱彝尊、厉鹗的词作相比,它的感染力显然差得多。这种若隐若显的写法,虽可以作为多种风格中的一种,但如果要求所有的词都这样来写,单调和重复将不可避免。张惠言一生作词不多,恐怕就与此有关。
通行本《词选》后面,附有郑善长所编《附录》一卷,收张惠言、张琦兄弟及黄景仁、左辅、恽敬、钱季重、李兆洛、丁履恒、陆继辂、金应珹、金式玉和郑善长自己的词,他们中除后三人为安徽歙县人外,其余都是常州(武进、阳湖)人,因此他们被称为“常州词派”,但这些人中,黄景仁、钱季重早逝,恽敬、李兆洛、陆继辂等为阳湖派古文家,并不以词名,堪称张氏羽翼的是后三人,他们都是张氏的门生。但他们在当时并没有多大影响,真正进一步推衍常州派理论而有重大影响的,是稍后的周济。
周济(1781—1839)字保绪,一字介存,晚号止庵,江苏荆溪(今宜兴)人。嘉庆进士,官淮安府学教授。有《味隽斋词》、《词辨》、《介存斋论词杂著》,并选有《宋四家词选》。
周济早年曾随张惠言的外甥董士锡学词,但他与继承张氏衣钵的董氏之说“或合或否”(《味隽斋词自序》),对张氏的词论也提出了不少修正的意见。其一,张惠言提出词体与“诗之比兴,变风之义,骚人之歌”(《词选序》)相近,因此词与诗赋有同样的价值,这掀起了词史上所谓“尊体运动”。
周济更提出“诗有史,词亦有史,庶乎自树一帜矣”(《介存斋论词杂著》),进一步强调了词作为一种独立文体的地位。其二,张惠言重比兴寄托,但如以他在《词选序》中的“指发幽隐”之说为准的话,实在是很容易把词写成谜语。周济也强调寄托,但在讲“非寄托不入”时又讲“专寄托不出”(见《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要求超然于事象之上,使“灵气往来”(《介存斋论词杂著》),这就避免了把词中的意象、文辞变成一种隐晦的“代码”。其三,张惠言《词选》虽贯穿其理论主张,但范围稍广,兼有精选读本的性质,周济《宋四家词选》只取周邦彦、辛弃疾、王沂孙、吴文英四家,而以其他词家分属这四家之下,并明确提出学词的途径是“问涂碧山,历梦窗、稼轩,以还清真之浑化”,则完全成为学词的范本,且更为简明。他推重张氏所不取的吴文英,又以周邦彦为最高典范,均与《词选》的标准有所不同。
常州派的理论经过周济的发挥,更为系统化,也更为简明实用,所以影响也更为广泛深远,笼罩了清后期的词坛。
在浙派、常州派先后成为词坛主要势力时,也有些词人不依傍这两家,其中项廷纪(1798—1835)较有成就。他原名鸿祚,浙江钱塘(今杭州)人。道光举人,应进士试不第,漂泊谋食,早卒。有《忆云词》。前人多将他列入浙派,然项氏既对当时浙派中人有所指责,且明言其《忆云词丁稿》“惟仿花间小令”(《忆云词》自序),则显然有自别于浙派之意。
他的词多写身世凄凉之感。有一首《满江红》,有小序云:
“九月十四晚乘月过虎跑,憩小池上,见寺门未阖,闲步见客室,有皂衣高冠者呵禁甚厉。问老僧,知当轴诸贵人宴两试官于此,始忆城中放榜又三日矣。一笑纪此。”
独有常娥,不笑我、青衫依旧。正相伴、寺门乞茗,野桥沽酒。小隐竟成丁令鹤,学仙羞逐淮王狗。趁夜凉、来叩远公房,惊而走。莲座倨,蛮狮吼。松径僻,骄骢骤。只维摩病瘠,见人摇首。身贱自遭奴隶薄,心闲好与溪山友。怪秋坟、鬼听忽揶揄,颜之厚。
项词大多重藻丽,这一首则以质朴的文辞,写出遭受凌辱的痛苦,有真切的人生感受。
清中期的词和诗的进展有显著差距,比较清初陈维崧、朱彝尊、纳兰性德三家鼎立的局面,也显得寂寥。但应该说厉鹗的词还是很有特色的,张惠言的词在语言形式方面也有其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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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龚自珍
嘉庆、道光之际,封建政治的腐败使社会矛盾不断积累,新旧思想的冲突也愈益激烈。天才的龚自珍在这一时期的文坛上,以傲岸的姿态发出极具穿透力与震撼力的声音,把清中期的文学推上更具有自觉的抗争性的高度。卒于1841年的龚自珍,其作品与鸦片战争引起的剧烈变化关系不大,原是自然的事情。而他在鸦片战争前夕对社会弊端的揭露和对社会危机的思考,也主要集中于封建专制所造成的士林中普遍性的精神萎弱与人格堕落,并以个性解放、人格完善为社会发展的前提。这是整个清中期文学合乎逻辑的发展,也是元明以来几经波折的进步思潮的合乎逻辑的发展,这是首先应该注意到的。
龚自珍(1792—1841)一名巩祚,字璱人,号定,浙江仁和(今杭州)人。道光九年(1829)进士,官礼部主事。
四十八岁辞官南归,两年后暴卒于丹阳云阳书院。他少时从外祖父、著名学者段玉裁受文字学,二十八时转岁从刘逢禄受经今文派的春秋公羊学,并往往用之来“讥切时政,诋排专制”(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他学识宏富,通经史、诸子、文字音韵及金石学,精研西北历史地理,晚年爱好天台宗佛学,并以诗、词、文著名,既是敏锐而深刻的思想家,又是富于激情和想象力的文学家。著有《定文集》等,今人辑有《龚自珍全集》。
龚自珍位列下僚,而关心天下大事,是清代第一个站在独立的学者立场上以个人的思考为依据纵横议论时政的人物,这是他受后人尊重的重要原因。这类文字中,一部分是关于实际政务的建议。如《西域置行省议》主张移民屯垦新疆,以发展西部经济、巩固边防;《罢东南番舶议》已佚,但可以肯定同禁绝鸦片贸易有关,以文章的题目结合他写给林则徐的《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来看,龚自珍对发展正常的中外贸易的意义认识不足,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鸦片入侵对于中国的巨大危险。这些都反映了他的政治远见。但更重要的,是那些表现他对社会问题的深入思考、揭露封建政治根本性弊端的作品,如《乙丙之际著议》、《壬癸之际胎观》、《古史钩沉论》、《明良论》、《尊隐》、《论私》等。
在哲学上,龚自珍把自我的主体性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所谓“天地,人所造,众人自造,非圣人所造”,“众人之宰,非道非极,自名曰我”(《壬癸之际胎观第一》),是把“我”视为宇宙中唯一的、根本性的和化生一切的意志力量,它等于宗教中的“上帝”。这种唯心主义思想,为维护具体个人的自我价值提供了哲学根据。在《论私》中,龚氏强调“私”乃是人们考虑一切问题的基点,在公认的美德中,爱国并非爱他人之国,忠君也不是忠他人之君,乃至人们孝其父母,爱其子女,贞于其夫,无不是有“私”的表现,完全离于“私”的行为根本是不存在的。这种议论不仅仅是对私利的肯定,而且接触到道德作为利益的保障而存在的实质,具有相当深刻的意义。
而社会衰弱不振的根本原因,在龚自珍看来,是个人的尊严和创造才能受到压抑,尤其是作为社会中坚的士大夫普遍人格低落。一方面,士大夫屈服于专制政权,唯知阿谀取媚,“自其敷奏之日,始进之年,而耻已存者寡矣!”那些政要之官,“知车马服饰、言词捷给而已,外此非所知也”(《明良论二》)。官场中“累日以为劳,计岁以为阶”,一片死气沉沉(《明良论三》)。另一方面,当“才士与才民出,则百不才督之缚之,以至于戮之。戮之非刀非锯非水火;文亦戮之,名亦戮之,声音笑貌亦戮之”(《乙丙之际著议第九》)。
社会以其物质与思想的统治力量使有才者归于平庸或沉默,以至“左无才相,右无才史,阃无才将,庠序无才士,陇无才民,廛无才工,衢无才商;抑巷无才偷,市无才驵,薮泽无才盗。则非但鲜君子也,抑小人甚鲜”(同上)。而社会使个人失去发展的可能,其自身也同样失去发展的可能,遂成为“三等之世”中最下等的“衰世”,“乱亦竟不远矣”(同上)。在《尊隐》一文中,作者更直接指出,由于作为统治力量中心的“京师”不能受容人间的智慧精英,才士沦落在野,将“有大音声起,天地为之钟鼓,神人为之波涛”,这意味着社会将发生巨大的变动。
从封建体制在根本上失去自我更新的生机而不仅是从一些具体现象来看待清王朝的衰微,这是龚自珍不同凡响之处。
他不仅预言了这个王朝的败落,实际也预言了整个封建体制不可挽救的败落。
龚自珍的思想与乾嘉学术有内在的联系,乾嘉经史考据之学,固然有逃避现实矛盾的弊病,却包含着“实事求是”的理性精神和从中国数千年历史来看待现实的宽广眼界,这就是龚氏所谓“智者受三千年史氏之书,则能以良史之忧忧天下”(《乙丙之际著议第九》)。他的很多议论,更是直接运用了经今文学阐发“微言大义”的立论方法。但这一点是远远不够的,更重要的是,他的思想是社会发展的结果。龚自珍绝少援引明人学说,但他的许多核心论点,却恰与李贽相近。
譬如对自我的重视、对私利的肯定、对“童心”的赞美,以及以“才”之盛衰为“世”之盛衰的标志等等。这正表明在突破封建专制、推动社会进步的过程中,这些要求是必不可少的。
龚自珍吸引后人的地方,不仅在他的思想的深刻,而且也在于他的人格的魅力。他是一个高傲的人,在当时那种衰腐而压抑的社会气氛中,特别表现出一股勃发的英锐之气。他鄙视庸庸碌碌的卑恶世俗,《识某大令集尾》痛诋身为“阳湖派”领袖、颇有文名的恽敬学浮行伪,唯以巧言欺世,显示出对这一类正统派人物的极度憎厌。他激烈地追求个性解放,坚定地维护自己独立的人格,就像《定八箴·削成箴》所宣称的,“天地之间,几案之侧,方何必皆中圭,圆何必皆中璧,斜何必皆中弦,直何必皆中墨”,他只是他自己,不必合于任何既定的准则!这种傲岸的精神和“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己亥杂诗》)的激越追求,是支撑他的诗文创作的内在骨架,也是使后来的改革志士感到震撼的重要因素。
龚自珍的政论及学术论文,议论纵横无羁,也常带有感情色彩。另一部分记人物、述行旅的作品及各种抒发人生感想的杂文,文学性更强。他描写人物,喜欢凸现其兀傲不群的个性,从中也写出自己的性情与好恶。如《吴之癯》、《记王隐君》、《杭大宗逸事状》、《王仲瞿墓表铭》等,均有这种特色。《吴之癯》所写人物有作者自身的影子。这位“癯”于世多忧,好言人过,指京师郎曹为“柔而愎”,尚不如古人的“刚愎”;责“王公大人之清正而俭者”为“神不旺,不如昔之言行多瑕疵者”,锋芒锐利,反映了龚自珍对他所处“衰世”的特异眼光。纪行文中,《己亥六月重过扬州记》,从扬州表面的“承平”气象中,感受到一种“萧疏澹荡、泠然瑟然”的衰暮气氛,寄慨良深。《病梅馆记》借物抒志,更为人们所熟悉:
江宁之龙蟠,苏州之邓尉,杭州之西溪,皆产梅。或曰:“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梅以疏为美,密则无态。”固也。此文人画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诏大号,以绳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删密、锄正,以夭梅,病梅为业以求钱也。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钱之民,能以其智力为也。
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鬻梅者,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画士之祸之烈至此哉!
予购三百盆,皆病者,无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疗之,纵之,顺之。毁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缚。以五年为期,必复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画士,甘受诟厉,辟病梅之馆以贮之。
呜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闲田,以广贮江宁、杭州、苏州之病梅,穷予生之光阴以疗梅也哉!
数百字的短文,熔叙述、议论、抒情于一体,借梅喻人,揭露病态的社会使人材不能得到自然健康的生长,表达了挣脱枷锁、追求自由发展的愿望和救世之心,意味深长。
龚自珍的散文恰与桐城派形成对立,不仅思想旨趣大异,文章风格也完全不同。龚氏文无定式,不屑斤斤于结构与辞藻,其风格或切直或诡奇,均是随笔直书,任意驱使语言,显示出大家才有的自信和力量。有时文句诘屈而不通畅,文意奥涩而难解,但必有警悚人心的特殊内涵和非常情致的文笔,非徒为怪异者可比。
龚自珍是一个思想家,又有诗人的气质,犹如《己亥杂诗》所写:“少年哀乐过于人,歌泣无端字字真。既壮周旋杂痴黠,童心来复梦中身。”作为一个时代的先觉者,一个不甘遁世自适的志士,他的精神常是痛苦的。“箫和剑”是他反复使用的意象,代表着他多情易感和豪放任侠的两面。从早年的“怨去吹箫,狂来说剑,两样消魂味”(《湘月》词),到晚年的“剑气箫心一例消”(《己亥杂诗》),他在人间走过与世寡合、孤傲悲慨的行程。但不管怎样,他的诗中总是有一种睥睨俗世的奇气、高扬飞越的人格精神。
抨击时弊之作代表着龚自珍诗歌的一个方面。如大型组诗《己亥杂诗》中,“津梁条约遍南东”一首写鸦片的危害,“不论盐铁不筹河”一首揭发统治者的无能和对民间的搜括;
另外,《馎饦谣》用活泼的歌谣体诙谐地描绘了当时物价暴涨的情况,下面这首《咏史》诗,则尖锐地刻画出士林的卑琐情状:
金粉东南十五州,万重恩怨属名流。牢盆狎客操全算,团扇才人踞上游。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梁谋。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
在“金粉东南”,官场士林是一片苟且无聊却自命风流的景象,而这正是清王朝运用高压手段,使“天下之廉耻”被“震荡摧锄”(《古史钩沉论一》)的结果。诗人不禁追问:像田横五百壮士所表现的英雄主义精神,难道在世间已不可复得了吗?这里交杂着对于民族前途的绝望和希望。
更多的诗作,抒发了诗人在自身生活遭遇中的感受。他这样一个思想敏锐、感情和个性强烈的人物,与周围郁闷的环境不可避免要发生冲突;在这种冲突中,他又始终保持着桀骜不驯的姿态。他曾这样吟咏:
贵人一夕下飞语,绝似风伯骄无垠。平生进退两颠簸,诘屈内讼知缘因:侧身天地本孤绝,矧乃气悍心肝淳!欹斜谑浪震四坐,即此难免群公瞋。(《十月廿夜大风不寐起而抒怀》)
“骄无垠”的“贵人”和瞋目而视的“群公”构成巨大的压迫,令诗人感受到在天地间的“孤绝”。这首诗虽是就某一具体事件而发,但在诗人的生活中却有普遍性的意义。因此,在龚自珍诗中,常常会看到浩荡涌发的悲哀:“情多处处有悲欢,何必沧桑始浩叹”(《杂诗》),“百脏发酸泪,夜涌如原泉”(《戒诗五章》),如此等等。但这绝不是弱者的哀号,而是壮士在孤独的抗争中的自伤,在这种自伤中,诗人的精神仍然保持着强大的扩张力。他的诗以奇特瑰丽著称,就是这种精神力量的艺术表现。
黄金华发两飘萧,六九童心尚未消。叱起海红帘底月,四厢花影怒于潮。(《梦中作四截句》之二)
“六九”为阴阳卦象,以指造化循环的劫数。在这里,诗人以自由的梦想幻造出气势磅礴的瑰丽意境。此外,如“西池酒罢龙惨语,东海潮来月怒明”(《梦得“东海潮来月怒明”之句醒足成一诗》),“秋心如海复如潮,但有秋魂不可招”(《秋心三首》),“不容明月沉天去,却有江涛动地来”(《三别好诗》),“今日帘旌秋缥渺,长天飞去一征鸿”(《己亥杂诗》)等等,无不具有想象突兀、辞句奇丽、意象飞动的特点。
甚至,诗人写落花,会是“如钱唐潮夜澎湃,如昆阳战晨披靡,如八万四千天女洗脸罢,齐向此地倾胭脂”(《西郊落花歌》)。在这一类诗中,可以感受到激烈的情绪律动,和诗人的灵魂在重重压抑中飞腾起舞的姿态。
有时候,龚自珍也不能不感受到生活的空茫,想要摆脱种种矛盾的纠葛,尤其是心理上的重压。《寒月吟》之一述欲与妻何氏共隐杭州、幽居以老之意,开头“夜起数山川,浩浩共月色,不知何山青,不知何山白”数句,写出一种凄冷景象和幽忧之情。但他的诗总体上还是表现着奋发进取、冲决奔放的力量。
情诗在龚自珍的集子中也占有一定比例。这固然是其“不检细行”的生活印痕,亦是他在沉闷的人间寻求性情之真、寻求美丽的人生梦想的记录。下面是《己亥杂诗》中的一篇:
能令公愠公复喜,扬州女儿名小云。初弦相见上弦别,不曾题满杏黄裙。
语言很轻快,却是一往情深,写出狂士的洒落之态。而有的诗,则以瑰丽悱恻之笔,描绘若仙若幻的异性风采,如《能令公少年行》中的一节:
美人十五如花秾,湖波发镜能照容,山痕宛宛能助长眉丰。一索钿盒知心同,再索班管知才工,珠明玉暖春朦胧,吴歈楚词兼国风,深吟浅吟态不同,千篇背尽灯玲珑。
这是幻想中的俊侣。《己亥杂诗》中一篇言及秦皇汉武,有所谓“设想英雄垂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情成了人生的最后寄托,这和《红楼梦》所写人生感受,有着相同之处。
龚自珍论诗,尝言:“人以诗名,诗尤以人名。……诗与人为一,人外无诗,诗外无人。”(《书汤海秋诗集后》)又称:
“我论文章恕中晚,略工感慨是名家。”(《歌筵有乞书扇者》)
诗的个性和激情是他最为重视的,其余均可不论。他的诗也正是他一生的写照,具有独创和新异的面目。形式上包括古体近体、长篇短章,《己亥杂诗》用三百十五首七言绝句组成,述其辞官南归时经历和平生感慨万端之意,尤为特别;语言风格则有时平易有时深奥,多议论而热情洋溢。他曾说:“欲为平易近人诗,下笔清深不自持。”(《杂诗》)欲平易而不得,是因为他的独特的感受、深邃的思想、复杂而活跃的情绪,需要有异常的意象和语言结构来表现。他的诗,给人以奇丽非凡、纵横浩博的感觉,非汉魏亦非唐宋之貌,完全是龚自珍独有的风格。有些诗写得奥涩,有些诗情绪幽暗,或许与可以指为缺点,但他的天才创造是值得钦服的。当然,这里也有时代的因素,其诗歌的张力,根本上来自不断高扬的个性精神对于封建压抑的激烈冲击。
龚自珍也擅于同,于哀婉绮丽中多嵌崎不平之气。如下面这首《湘月》写作者离开家乡杭州十年中遭受挫折的感怨:
天风吹我,堕湖山一角,果然清丽。曾是东华生小客,回首苍茫无际。屠狗功名,雕龙文卷,岂是平生意?
乡亲苏小,定应笑我非计。才见一抹斜阳,半堤香草,顿惹清愁起。罗袜音尘何处觅?渺渺予怀孤寄。怨去吹箫,狂来说剑,两样消魂味。两般春梦,橹声荡入云水。
龚自珍的各方面的创作,既有狂傲的个性、自由的精神,又有深刻的思想和对国家与民族前途的热情,这对于随后的社会发生剧烈动荡时期的文人,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梁启超说:“自珍性詄宕,不检细行,颇似法之卢骚;喜为要眇之思,其文辞犿诡连俶,当时之人弗善也。……虽然,晚清思想之解放,自珍确与有功焉。光绪间所谓新学家者,大率人人皆经过崇拜龚氏之一时期。初读《定庵文集》,若受电然,稍进乃厌其浅薄。”(《清代学术概论》)这里指出了龚自珍的思想学说及人格精神对于清末有志于改革的“新学家”的启蒙作用,也实际证明了自元明以来到龚自珍再到清末民初的思想文化的推进,具有内在的连续性。至于梁氏讥龚为“浅薄”,未免有以“新学”自负的味道。但这又说明了另外一点,即由于清末引进了先进的西方文明,中国的思想界产生了一种跳跃式的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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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
章 弹词、鼓词与民歌
第一节 弹词与鼓词
弹词与鼓词都是清代民间很流行的兼有说唱的曲艺形式,其大概的区别在于:弹词主要流行于南方,用琵琶、三弦伴奏;鼓词主要流行于北方,用鼓、板击节、用三弦伴奏,也有更简便的,由艺人自弹三弦说唱,或称“弦子词”。
关于弹词和鼓词的渊源众说纷纭,这是因为民间对各种曲艺的称呼并不严格,其传承、转变的情况也缺乏清楚的记载。大致而言,在说唱艺术方面唐有变文,宋有陶真,元明有词话,弹词和鼓词便是从这一系列中脱化而成。而且弹词和鼓词本身,其最初的区分也不很严格,大约到了乾隆中期以后,弹词主要流行于江浙一带,地域文化的特征愈来愈明显,于是和北方的鼓词形成明确的分野。
“弹词”的名称,最早在金代可以看到有近似的用法,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别称《西厢记搊弹词》。虽然“搊弹词”即诸宫调与后来所说弹词并不是一回事,但同样作为说唱文学形式,两者还是有相似和相关联之处的。明臧懋循《弹词小序》中提到《仙游》、《梦游》、《侠游》、《冥游》四种弹词,称“或云杨廉夫(维桢)避乱吴中时为之”,此说如确,则弹词在元末就已出现。不过这四种都已失传,无从深究。活动于明正德至嘉靖的杨慎有《二十一史弹词》,又名《历代史略十段锦词话》,其唱文均为十字句,与后来的弹词以七字句为主不同,故有的研究者认为它仍是元明词话的一种,不应列入弹词范围。约成于嘉靖二十六年(1547)的田汝成著《西湖游览志余》中记杭州八月观潮,“其时,优人百戏,击球、关扑、鱼鼓、弹词,声音鼎沸。”沈德潜《万历野获编》则记万历时北京朱国臣“蓄二瞽妹,教以弹词,博金钱”之事。这说明到了明嘉靖至万历年间弹词已经相当流行,南方北方均有。明代弹词见于著录的,有梁辰鱼《江东二十一史弹词》、陈忱《续二十一史弹词》,又郑振铎曾得到一种《白蛇传》弹词,据称是崇祯年间抄本(见《中国俗文学史》)。今所传弹词,大量的是产生于清中期,另有少部分产生于清初和清后期。胡士莹编《弹词宝卷书目》收弹词书目四百多种,最为全备。
弹词的文字,包括说白和唱词两部分,前者为散体,后者为七言韵文为主,穿插以三言句,这种格式在先秦荀子的《成相篇》中就可看到,极为古老。语言上则有“国音”(普通话)和“土音”(方言)之分。方言的弹词以吴语为最多,另外像广东的木鱼书,则杂入广东方言。弹词的篇幅往往很大,如《榴花梦》竟达三百六十卷、约五百万字。内容通行用第三人称叙述。文字大多很浅近。在某种意义上,弹词可以说是一种韵文体的长篇小说。
弹词的演出至为简单,二三人、几件乐器即可(甚至可以是单人演出),而一个本子又可以说得很长,这种特点使之适宜成为家庭的日常娱乐,弹词的文本也宜于作为一种消遣性的读物。特别是一些地位较高家庭中的妇女,既无劳作之苦,又极少社交活动,生活至为无聊,听或读弹词于是成为她们生活中的喜好。清代弹词的兴盛与这一背景颇为有关系,许多弹词的写作也有这方面的针对性。如《天雨花》自序说:
“夫独弦之歌,易于八音;密座之听,易于广筵;亭榭之流连,不如闺闱之劝喻。”《安邦志》的开场白云:“但许兰闺消永昼,岂教少女动春思。”都说明了这一点。许多有才华的女性也因此参与了弹词的创作,既作为自娱娱人、消磨光阴的方式,也抒发了她们的人生感想。一些著名的作品如《再生缘》、《天雨花》、《笔生花》、《榴花梦》等均出于女性作家之手。
《天雨花》三十回,成书于顺治八年(1651),梁溪(今江苏无锡)陶贞怀作,亦有人认为系他人伪托。全书的宗旨,卷首《原序》说明是“悯伦纪之棼乱,思得其人以扶伦立纪,而使顽石点头也”。书中“扶伦立纪”之人,便是“武曲星”下凡的左维明。全书以他为核心,一方面写明末政局的混乱,“忠”、“奸”对立的斗争,以及左维明为官的各种事迹,直至他随明亡殉节而死;另一方面也以大量篇幅写他的家庭生活,并由此描绘了书中另一个重要人物——他的女儿左仪贞。书中弥漫着封建说教的气氛,尤其左维明的形象,无论在官在家,都表现出一个极端化的封建道德标本的僵硬姿态。这是明末清初社会思想变化的反映,也是自身受封建道德压迫最深的女性在文字形式上对社会观念的认同。但在强烈的封建说教氛围的笼罩下,书中还是包含了若干从女性的生活直觉出发的合理而有价值的东西。许多故事客观上反映了妇女依附性和受压迫的地位,以及她们悲惨的生活处境;在描绘左仪贞等女性形象时,赞美了她们的聪明才智,在一定程度上也肯定了她们对父权和夫权的非人性压迫的反抗。不过总的说来,《天雨花》给人的感觉还是陈腐和压抑居多。
在长篇弹词中最受人们称赏的是乾隆时期产生的《再生缘》,全书二十卷,前十七卷为陈端生作,后三卷为梁德绳所续,最后由侯芝修改为八十回本印行,三人均为女性。陈端生(1751—约1796),浙江杭州人,出身于官宦家庭,祖父陈兆仑曾任《续文献通考》纂修官总裁,有文名。端生于十八至二十岁时写成《再生缘》前十六卷,后嫁范菼;范氏因科场案谪戍伊犁,端生在此后续写了第十七卷,便不再写下去了。
《再生缘》的故事头绪繁多,富于变化。大要是写卸职还乡的大学士孟士元有女孟丽君才貌出众,许配云南总督皇甫敬之子皇甫少华,国丈之子刘奎璧欲娶丽君而不得,设计陷害孟与皇甫两家。丽君女扮男装出逃,考中状元,并因连立大功官至保和殿大学士,位极人臣。在此过程中刘氏败,皇甫少华亦因丽君之荐立功封王。一般故事到此应进入“大团圆”,然而陈端生却写孟丽君因各种缘故,不肯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拒绝与父母相认、与少华成婚,最后皇帝得知内情,欲逼其为妃,丽君气苦交加,口吐鲜血。大约陈端生难以为故事设计满意的结局,遂就此搁笔。梁德绳所续仍以“大团圆”陈套收场,殊无意味。
《再生缘》的故事模式,是常见的忠奸斗争加上婚姻纠葛,书中人物行为的根据亦不出正统的伦理范围,看起来好像颇为陈旧,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陈端生是个有才华而且很自信的女子,她通过孟丽君这一主要人物形象,传达了自己的人生梦想。这不仅表现在孟丽君的才能和功业上,而且正如陈寅恪《论再生缘》所言,书中写孟丽君以男子身份居高位后,违抗御旨,不肯代皇帝脱袍,面斥想要认女的父母,接受皇甫敬、少华父子的跪拜,“则知端生心中于吾国当日奉为金科玉律之君父夫三纲,皆欲藉此等描写以摧破之也”。只不过她的方法,是利用封建道德教条来反对封建秩序,书中所公开标榜的正统伦理成了似是而非、只要对己有用就可以随意搬弄的东西。而故事写到孟丽君身份暴露后无法再继续下去,根本上是因为作者不愿让孟丽君回到依附于男性的地位。上述特点,鲜明地表现出挣脱封建伦理对于女性的束缚的要求。
陈端生活跃的、不受传统拘禁的思想,使她的创作显得富有灵性和生气。《再
生缘》虽然是一部传奇性的作品,整个故事完全出于想象和虚构,但情节的开展,却并不让人觉得生硬。描写人物也较为细致生动,包括写忠奸斗争的部分,正反两面人物的品格也不是极端化的。它的结构尤为研究者所称赏,尽管头绪纷繁,却处理得毫不紊乱,故事写得跌宕起伏而严谨清楚。当然,作为一个青年女子在闺阁中驰骋想象之作,脱离生活真实的地方终究是不可免的。
《笔生花》二十二回,邱心如作,刻于咸丰初年,述明代女子姜德华为逃避点秀女而乔扮男装出走、建功立业故事。此书深受《再生缘》影响,但作者针对《再生缘》不合“三从四德”的“缺陷”,强调了正统道德规范,思想陈腐。不过在为女性张目这一点上,它和《天雨花》、《再生缘》等女作家的创作是一致的。
以上几种都是所谓“国音”的弹词,这种弹词作为书面读本的意义更为重要。吴音的弹词则广泛运用于实际演出,较著名的有《玉蜻蜓》、《珍珠塔》及《三笑姻缘》等。流行于其他地方的弹词别支,也有些较著名的作品、如广东之“木鱼书”中有《花笺记》,福建“评话”中有《榴花梦》。后者共三百六十卷七百二十回,虽然成就不高,论篇幅却是中国文学中惊人的巨制。
鼓词的主乐器是鼓,在陆游的《小舟游近村舍舟步归》诗中,已经写到:“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这种演艺,大约就是鼓词的前身。鼓词的形式与弹词很相近,也是说的部分用散体,唱的部分用韵文。不过它的韵文除了七言句外,有很多十言句(三、三、四节奏),为弹词所无。
现存最早的鼓词,为明代诸圣邻所作《大唐秦王词话》(一名《唐秦王本传》、《秦王演义》),八卷六十四回,述唐太宗李世民征伐群雄、统一天下事。直接用“鼓词”为名的,则始于明末清初贾凫西的《木皮散人鼓词》,但只有唱没有说,内容是借历代兴亡宣泄牢骚,与一般演说故事的鼓词不同。
传世鼓词中主要的一部分,是依托历史讲述战争故事、英雄传说的,其中《呼家将》比较著名。有些系根据小说改编而成,如《杨家将》、《三国志》、《忠义水浒传》等。这一类鼓词的篇幅都比较大。另外也有写才子佳人式的恋爱故事的,如《蝴蝶杯》、《二贤传》等。鼓词作为民间的娱乐,在北方流传很广、影响很大,但作为文学创作的价值不高。
鼓词中还有一个分支,习称为“大鼓”,是只唱不说的。
它最初可能是艺人从鼓词中摘取一段来演唱的形式,后来逐渐兴盛,并有人专门为之写作,遂独立出来,成为单独的曲艺品种。还有一种“子弟书”,也是鼓词的分支,由八旗子弟所创,故名。子弟书有文本传世,乐曲已失传,大鼓则至今还是北方民众喜爱的曲艺形式,并流衍为众多的地方品种。
在说唱艺术方面,很多少数民族也有自己的作品流传。
如藏族的《格萨尔王传》,蒙古族的《格斯尔传》及《江格尔》等,都是具有很高价值的民族史诗。对于这些作品及其与汉语文学关系的研究,尚待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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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民间歌曲
民间歌曲的繁盛,同城市规模的扩大、娱乐性消费的增长关系最大,所以清代民歌流传的数量远较明代为多。刘复、李家瑞所编《中国俗曲总目稿》,收各地“俗曲”单刊小册六千余种(包括地方小戏之类),而郑振铎说他曾“搜集各地单刊歌曲近一万二千余种”,而这还“仅仅只是一斑”(《中国俗文学史》),可谓洋洋大观(当然,这和时代较近也有很大关系)。清代俗曲的总集最重要的有《霓裳续谱》,颜自德选辑、王廷绍编订,收曲词六百余首,刊刻于乾隆六十年(1795);《白雪遗音》,华广生辑,收曲词七百余首,刊刻于道光八年(1828)。
清代俗曲的内容相当广泛,有根据戏曲剧本改定的,有写民间风俗的,有写诙谐嘲戏的,有单纯的文字游戏,而比较集中又最有文学趣味的,仍是情歌一类。作者的情况,如王廷绍在《霓裳续谱序》中说:“或撰自名公钜卿,逮诸骚客,下至衢巷之语,市井之谣。”也就是说,所谓民间俗曲,不一定产生于社会下层,只是情调的市俗化和语言的浅露是其基本特征。
清代民歌俗曲中有不少是写女子思嫁的,反映了旧时女性对美好的婚姻生活的盼望,收入《时尚南北雅调万花小曲》(刊于乾隆九年,为现知最早的清代俗曲集)中一组《两头忙·闺女思嫁》写得最为活泼细致。它共用二十五支小曲组成,从思嫁、提亲到成婚,以大胆显豁的语言刻画了女子的心理。第一支曲(引曲除外)传唱甚广:
艳阳天,又(表示前句重复),桃花似锦柳如烟。见画梁双双燕,女孩儿泪涟,又。奴家十八正青年,恨爹娘不与奴成姻眷。
男女相思是民歌永远唱不完的题目,而人们也永远有新鲜的语言和新鲜的想象来歌唱它。《霓裳续谱》的《寄生草》曲子中,就有很多佳作,如下一首:
人儿人儿今何在?花儿花儿为谁开?雁儿雁儿因何不把书来带?心儿心儿从今又把相思害,泪儿泪儿滚将下来。天吓天吓,无限的凄凉,教奴怎么耐?
这是很浅近的歌曲,但情调却很动人。
民歌的抒情表现通常是大胆而直露的,但有时也写得蕴藉而微妙。下面是《白雪遗音》的《剪靛花》曲子中的一首:
姐儿房中自徘徊,一对蝴蝶儿,过粉墙飞将过来。哎哟!姐儿一见,心中欢喜,用手拿着绔扇将他扑。绕花阶,穿花径,扑下去,飞起来。眼望着蝴蝶儿飞去了,只是个发呆——我可是为甚么发呆?
这首歌描摹了一个很简单的生活小景,语言也很拙朴,但写到最后一句,才隐约点出诗歌的真意。诗中扑蝶女孩忽然呆立、某种情思无意间袭上心头的场面,给人以深长的回味。
清代有些文人也曾做过类似于冯梦龙辑录《挂枝儿》、《山歌》的工作,如李调元辑有《粤风》,招子庸辑有《粤讴》,黄遵宪辑有《山歌》,都是广东一带的民谣,但数量比《挂枝儿》、《山歌》少得多。这些民歌经过文人之手,难免会有所润饰,所以有些歌谣看似朴素,却又显得清新简练,以《山歌》一首为例:
一家女儿做新娘,十家女儿看镜光。街头铜鼓声声打,打着中心只说郎。
和明代的情况一样,清代民歌俗曲也主要是酒楼妓院中所唱,难免有些不太健康的成分。
在与整个时代的文学的关系上,清代民歌所起的作用不像明代民歌那么重要。清代文学总体上偏于雅化,文人虽然偶尔写些小曲,但只是游戏之笔,并不看得很认真。直到清末的黄遵宪才对此真正有些重视,但那已经是很迟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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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清代后期的诗词
自鸦片战争至辛亥革命的七十年间,中国社会处于剧烈动荡、迅疾变化的过程中。以诗文为主的传统文学形式,由于自身历史的束缚,已难以应付日益复杂的社会生活;对一部分诗人来说,它也难以充分表现激烈的情感活动。所以到了清末,与“小说界革命”的口号一起,出现了“诗界革命”和“文界革命”的口号。但这种“革命”仍是不成熟的探索。在新文学形式出现以前,作者们仍然只能在旧的形式中朝不同方向寻求变化,以顺应现实的需要。所以,作为古代文学最后一个阶段的诗文创作,面貌显得纷繁复杂。
第一节 清代后期的诗
一、从鸦片战争到甲午战争前夕
鸦片战争作为中国第一次反抗西方侵略失败的耻辱纪录,既暴露了清政权的腐败无能,也宣告了中国所面临的深重危机,它在人们心中引起了极大震动。这一时期留下了众多揭露时弊和抒发忧国之情的诗篇,作为时代的纪录,有其特殊意义。
以虎门禁烟而名垂史册的林则徐(1785—1850),并不以诗著称,但由于地位与经历的关系,他的诗作对了解鸦片战争前后的形势有重要的价值。他谪戍伊犁时所作《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出嘉峪关感赋》等,表达了忧念时事、以身许国的热情。前一首中“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是他常吟诵的句子,从中可以感受到一个正直的政治家的心迹。
反映鸦片战争史实的诗篇,著名的有贝青乔的《咄咄吟》,由一百二十首绝句组成。作为作者投效扬威将军奕经军中所见所闻的纪录,这些诗在揭露清朝军队的腐败与落后、反映士兵的生活与心理方面,具有较强的真实性。另外,张维屏的《三元里》纪述了广州三元里乡民围困英国侵略军的经过;朱琦的《关将军挽歌》歌颂爱国将领关天培,都广为人知。同类诗歌还有很多,不一一提及。这一类诗作往往有思路简单、叙事浅直的弱点,所涉及的问题也多停留在表面。但它们不仅反映了那一段特殊历史的面貌和人们悲愤的心情,也进一步推进了自龚自珍以来以诗歌纵横议论时政的风气。
诗歌的形式,也变得比较自由,不太拘泥于格律,语言大都平易直达。在诗风的转变上,这一类诗也是有影响的。
鸦片战争前后,魏源和姚燮是较有影响的作家。
魏源(1794—1857)字默深,湖南邵阳人,和龚自珍是好友。他是一位有见识的学者和思想家,曾受林则徐嘱托编纂叙述各国历史地理的《海国图志》,为中国放开眼界看世界的先驱者之一。书中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代表了那个时代进步的士大夫中一种比较普遍的思想。有《古微堂集》等。
魏源的不少诗篇,如《江南吟十章》、《寰海十章》及《后十章》、《秋兴十章》等,都是议论时事、抒写感愤的政治诗。所表达的见解,主要是在坚持中国固有传统的前提下反对闭关自守、主张学习西方技术,具有历史价值。
在普通的抒情诗篇中,魏源的山水诗很有名。他喜欢写雄壮奇伟的景象,《太室行》、《钱塘观潮行》、《天台石梁雨后观瀑歌》、《湘江舟行》等均有此种特点,可以看出作者豪迈活跃的个性。另外,他的咏史诗也颇为人称赏。《金陵怀古》之一中的两联:“只今雨雪千帆北,自古云涛万马东。千载江山风月我,百年身世去来鸿。”写得气势雄浑,感慨苍凉。和龚自珍相比,魏源的诗在表现开张的个性方面与之一致,语言则较为明白流动;但他显然缺乏龚自珍在特异的语言构造中所表现出的尖锐的人生感受。
姚燮(1805—1864)字梅伯,号复庄,浙江镇海人。道光举人。有《复庄诗问》等。他写有很多关于鸦片战争时事和有关社会情况的诗篇,孙廷璋《复庄诗问序》以“烽火骤警,竟罹杜陵之愁”为喻,说明他的诗有“诗史”的特点。
《哀江南诗五叠秋兴韵八章》之二,写陈化成之战死:
飓风卷纛七星斜,白发元戎误岁华,隘岸射潮无劲弩,高天贯月有枯槎。募军可按冯唐籍,解阵空吹越石笳。最惜吴淞春水弱,晚红漂尽细林花。
这一时期关涉时政的诗篇,无论歌颂还是讥讽,通常都写得比较夸张。这固然和作者激动的情绪有关,但未免有损于诗的感动力。而姚燮此诗从年老的陈化成无力支撑颓势落笔,流露了深深的哀痛和同情,也反映着作者对时局的感受,所以能够动人。
鸦片战争结束不久,太平天国运动再一次从内部给清王朝以沉重的打击。在重重危机之下,统治集团中一批主张变革的人士推进了一场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为核心口号的“洋务运动”,这是林则徐、魏源政治主张的延伸和发展。
但正因是以“中学为体”,这一派人物在文学上也是以坚守传统的面貌出现的,这就是散文中承桐城派余绪的“湘乡派”和诗歌中的“宋诗运动”,其核心人物是因镇压太平天国而获得显赫地位并成为洋务派领袖的曾国藩。
“宋诗运动”的兴起并非始于曾国藩。早一时期的程恩泽和祁寯藻已提倡在前。曾国藩的登高力呼,使推崇宋诗尤其是黄庭坚诗的风气更盛极一时。曾氏自谓“自仆宗涪公,时流颇忻向”(《题彭旭诗集后即送其南归》),施山亦称“今曾相国酷嗜黄诗,诗亦类黄,风尚一变”(《望云诗话》)。除曾氏本人外,这一派中较著名的诗人还有何绍基、郑珍、莫友芝等。他们的诗论,既重视正统道德的修养,又强调自我独立品格的表现,以此求得“不俗”的诗风。如何绍基《使黔草自序》说:“直起直落,独来独往,有感则通,见义则赴,则谓不俗。”又引黄庭坚语:“临大节而不可夺,谓之不俗。”
总之,他们希望在诗中显示一种基于正统伦理而又矫矫自立、不随俗俯仰的人生姿态,这确实很符合以曾国藩为代表的一部分士大夫的心理。
当时提倡宋诗的人物多身居高位,郑珍则与之有别。郑珍(1806—1864)字子尹,贵州遵义人。道光举人,曾任县学训导,一生穷愁潦倒。有《巢经巢全集》。他的诗内容广泛,有些揭露时弊,反映民间疾苦之作,写得很尖锐。如《经死哀》述一老翁因无力交纳捐税而自经,官吏即追逼其子,怒称:“吾不要命只要银!若图作鬼即宽减,恐此一县无生人。”
写出了农民走投无路的绝境。他也善于描写自然景物,如《晚望》:
向晚古原上,悠然太古春。碧云收去鸟,翠稻出行人。水色秋前静,山容雨后新。独怜溪左右,十室九家贫。
此诗字面平易,实有刻炼之功。颔联“收”、“出”两字以浅为深,用得很特别;开头和结尾,构成不平衡的对照。
差不多同时的金和(1818—1885),是宋诗派以外一个比较著名的诗人。他喜作长篇,如《兰陵女儿行》、《烈女行纪黄婉梨事》分别写两名女子反抗清军官兵的劫掠,用散文化的句式、小说化的结构和细致描写来叙述故事,形式上有新的特点。
宋诗派在清末民初演化为“同光体”,下文再说。
二、从甲午战争到辛亥革命
一八九四年的甲午战争,中国败于日本。中、日都是曾受西方压迫的封建制国家,日本的“明治维新”与中国的“洋务运动”也差不多同时,区别在于日本的变革更为迅速和彻底。甲午战争的结果宣告了洋务运动的失败,激起更为激烈的变革要求;而随着一般称为“资产阶级改良运动”的戊戌变法的失败,中国进一步陷入危机,又激起以推翻清王朝为目的的革命运动。中国社会在经济和文化准备极不充分的情况下,向着畸形的资本主义政治制度转化。在这过程中,西方文化更为迅捷地涌入,思想界的动荡尤为剧烈。这些都在当时的文学中留下鲜明的印记。
我们首先介绍戊戌变法和反清革命中一些风云人物如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章炳麟、秋瑾等人的诗。这不仅因为他们的诗具有爱国思想,反映了重大历史事件,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些诗篇表现出力图在变乱时代重新创造历史的精神气质。与鸦片战争时期政治人物如林则徐等人的诗相比,两者的面貌很不相同。这种差别显示了才智之士在历史中更为积极和自信的人生姿态。因为他们都是众所周知的历史名人,故于生平介绍方面从略。
康有为(1858—1927)字广厦,号长素,广东南海人。他是戊戌变法的发动者,当反清革命兴起后,又成为保皇派领袖。康氏为人雄强自负,其诗亦气势不凡。如《登万里长城》之一:
秦时楼堞汉家营,匹马高秋抚旧城。鞭石千峰上云汉,连天万里压幽并。东穷碧海群山立,西带黄河落日明。且勿却胡论功绩,英雄造事令人惊!
诗中景象宏伟,诗人自我的精神形象也异常高大。第三句把神人鞭石下海为秦始皇造石桥的传说改造为鞭石上山,以表现英雄人物驱使一切的非凡力量。结末两句尤可注意:在康氏看来,始皇建长城御匈奴之实绩可以置而不论,最值得惊叹的,首先是“英雄造事”的气魄!此诗的写作距康氏投身戊戌变法尚有多年,而以英雄自许、以历史创造者自命的豪气,已洋溢在这些诗行间了。
谭嗣同(1865—1898)字复生,号壮飞,湖南浏阳人。参与戊戌变法,失败后拒绝出走,欲以自身的死为警世的力量、为人格的完成。《狱中题壁》云:“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谭嗣同早年的诗就写得慷慨豪迈,有英雄气,如《潼关》:
终古高云簇此城,秋风吹散马蹄声。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不解平。
大河的不可羁勒,群山的兀立争胜,便是诗人个性的象征。联系他在《仁学》中要冲决一切罗网的宣言,可以感受到很强烈的自由解放精神。
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号任公,又号饮冰室主人,广东新会人。早年师事康有为,是戊戌变法的核心人物之一。后与康氏一起组织保皇会。但梁的思想能与时为变,不断接受新事物,故后期在推进文化革新方面仍有许多建树。他学问博杂,笔力纵横,著作宏富,有《饮冰室合集》。下面是他的《太平洋遇雨》:
一雨纵横亘二洲,浪淘天地入东流。却余人物淘难尽,又挟风雷作远游。
此诗作于梁氏于戊戌变法失败后亡命海外时,但诗中境界宏阔,意气飞扬,绝无沮丧之色。
章炳麟(1868—1936)字枚叔,号太炎,浙江余杭人,为当时著名学者。甲午战争后从事政治活动,曾因在《苏报》发表著名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和为邹容《革命军》所写的序文痛斥清廷而入狱。章太炎精通文字学,好用古字,但一首《狱中赠邹容》却写得极为明快:
邹容吾小弟,被发下瀛洲。快剪刀除辫,干牛肉作缑。英雄一入狱,天地亦悲秋。临命须掺手,乾坤只两头。
诗写得不甚讲究,但气度轩昂。后四句集中抒情,谓偌大乾坤,只两颗好头颅,写出豪杰气概。
秋瑾(1875—1907)字竞雄,号鉴湖女侠、浙江山阴(今绍兴)人。她是一位著名的女革命家,因策划武装起义被害。秋瑾喜酒善剑,果敢明决,以女侠雄豪的形象流誉人间。
下面是她赴日留学途中所作《日人石井君索和即用原韵》:
漫云女子不英雄,万里乘风独向东。诗思一帆海空阔,梦魂三岛月玲珑。铜驼已陷悲回首,汗马终惭未有功。如许伤心家国恨,那堪客里度春风。
诗思壮阔,忧念深沉,而由此凸现出的,是一个独立风云的女英雄形象。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蒋智由(1866—1929),他字观云,是清末鼓吹君主立宪制的重要人物,又与黄遵宪、夏曾佑一起被梁启超推为“近世诗家三杰”(《饮冰室诗话》),他的《有感》写道:
落落何人报大仇?沉沉往事泪长流。凄凉读尽支那史,几个男儿非马牛!
这是以现代自由意识看待封建社会历史的感受。
以上选列的,均是晚清推进历史变革的重要政治人物的诗篇。在反映社会思潮上应有较大代表性。我们看到,不论各人具体立场如何,诗中无不以英雄自许,由此而产生令人感动的豪壮之情。政治人物必然要承担某种社会使命,甚至不惜牺牲,但作为自我的主动选择,作为英雄之志的实现,这绝不构成对个人价值的抹杀。所以这一类诗和居于依附地位写出的政治诗有完全不同的气质,它是自由思想不断成长的历史环境中的产物。回顾龚自珍对人性奴化、人格堕落、人材凋零的社会状态的批判,可知前引梁启超说光绪间新学家读龚氏著作“若受电然”,其感通之处究竟何在。
这一时期诗歌中重要的现象,是以黄遵宪为代表的“新派诗”的兴起,和梁启超对“诗界革命”的提倡。这两者相互关联,但又不完全是一回事。
黄遵宪(1848—1905)字公度,号人境庐主人,广东嘉应(今梅县)人。光绪举人,曾任驻日、英使馆参赞及旧金山、新加坡总领事。回国后积极参加维新变法,变法失败后去职家居,老死乡里。有《人境庐诗草》、《日本杂事诗》等。
黄遵宪很早就有诗歌革新的意识,二十一岁所作《杂感》,对“俗儒好尊古”提出批评,宣称“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不过这还是泛泛之论。戊戌变法前夕,他提出了“新派诗”的名目,《酬曾重伯编修并示兰史》云:“废君一月官书力,读我连篇新派诗。”值得注意的是,在此诗中他是以“文章巨蟹横行日”(指横写的西洋文)和“世变群龙见首时”为其“新派诗”的背景。换言之,这是对西学日兴的形势的反应,并有着欲为群龙之首、领风气之先的用意。后来在《人境庐诗草自序》中,他对自己在诗歌方面的追求作出了更详尽的说明。其要旨大体是最广泛地汲取古代文化和现实生活中的材料,打破一切拘禁,而终“不失乎为我之诗”。
尤具特色的有两点:一是提出“古人未有之物,未辟之境,耳目所历,皆笔而书之”,这表明他重视以诗反映不断变化和日益扩大的生活内容;一是提出要“以单行之神,运排偶之体”,并“用古文家伸缩离合之法以入诗”,这表明他的诗歌爱好有散文化倾向,这一倾向同他多以诗叙事写物有关。
在具体创作方面,多记时事是黄遵宪诗的一大特点。如《冯将军歌》、《东沟行》、《哀旅顺》、《哭威海》、《度辽将军歌》等均反映了中法、中日战争中的大事件,对国家的衰危表示了极大的忧虑和悲愤。另外,《拔自贼中述所闻》、《天津纪乱》、《聂将军歌》等则记述了太平天国和义和团运动中的事件,并表示强烈的反对。今人对上述两类作品的评价不同,但在作者本身而言,却是同样性质的。黄氏以诗为史的意识很强,这些诗也确有史料价值。
在上述诗作中,黄遵宪也有求新的表现,如《冯将军歌》仿《史记·魏分子列传》笔法,叠用十六“将军”字面,以表示对冯子材的敬重,这是以“古文”之法入诗的显例。但真正使人耳目一新的,还是那些与他的外交官经历有关的反映世界各地风土人情和包含着新的科学文化知识的作品。以前者言,譬如《樱花歌》描述了樱花开时日本举国若狂的欢腾景象,《纪事》记述了美国总统竞选、两党哄争的情形,《登巴黎铁塔》写登埃菲尔铁塔所见所思,《番客篇》反映南洋华侨的生活,凡此种种,对于当时一般中国人而言,真是闻所未闻,大开眼界,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开拓了全新的题材。他的诗友丘逢甲称:
“茫茫诗海,手辟新洲,此诗世界之哥伦布也。”(《人境庐诗草跋》)以后者言,像《今别离》四首写传统游子思妇题材,而以火车、轮船、电报、照相等新事物以及东西半球昼夜相反的现象构成离别与相思的情景,写得极有新鲜感。下面是第四首:
汝魂将何之?欲与君追随。飘然渡沧海,不畏风波危。昨夕入君室,举手搴君帷。披帷不见人,想君就枕迟。君魂倘寻我,会面亦难期。恐君魂来日,是妾不寐时。妾睡君或醒,君睡妾岂知?彼此不相闻,安怪常参差。举头见明月,明月方入扉。此时想君身,侵晓刚披衣。君在海之角,妾在天之涯。相去三万里,昼夜相背驰。眠起不同时,魂梦难相依。地长不能缩,翼短不能飞。只有恋君心,海枯终不移。海水深复深,难以量相思!
因为东西半球昼夜相反,寝起各异,所以梦魂不得相见。在古诗的传统里,这种立意自然显得很新奇。
黄遵宪诗以五、七言古体长篇最具代表性。五古擅于铺陈,七古纵横变化,而均有笔力雄健、富于气势之长。不过,他在给梁启超的信中自称五古“凌跨千古”,七古“不过比白香山、吴梅村略高一筹”(《与任公书》),其言甚夸。黄氏的诗常写得张扬外露,力求新异,但思想并不深刻,也缺乏能够表现独特人生感受的意象。他的时事诗篇有意为史,因此叙述和议论多,抒情则流于简单的夸张;反映国外风情的诗,偏重于介绍新事物,“差能说西洋制度名物,掎摭声光电化诸学,以为点缀、而于西人风雅之妙、性理之微,实少解会。故其诗有新事物,而无新理致”(钱钟书《谈艺录》),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把西方文化中深切的东西引入到诗歌中来。
但黄遵宪在诗史上的地位仍然非常重要。他清楚地意识到古典诗歌传统不足以充分表现日益复杂的社会生活和文化知识,要求诗与时为变,在题材、风格、语汇诸方面打破一切忌讳,对于推进诗歌的变革有重要意义;他的创作有力地扩充了中国诗歌的内容,表现了当时先进的中国人走向世界、接受世界的姿态。他还有一部分诗,如《出军歌》、《军中歌》等,语言通俗而形式自由,虽然艺术价值不高,但已带有向白话诗靠拢的意味。
梁启超在《饮冰室诗话》中提及,戊戌变法前,夏曾佑、谭嗣同等一批新派人士均好作“新诗”,其特点为“喜挦扯新名词以自表异”。这种“新诗”或谓“新学之诗”与黄遵宪的“新派诗”有某些相同的特点和趣味,但它仅有新名词而并无新的生活素材与诗歌形象,两者的价值是不一样的。
戊戌变法失败后,梁启超亡命日本,广泛接触日本新文化和西方文化思想,并移借日语中“革命”一词的用法①,提出了“诗界革命”的口号,力图把已有的诗歌变革推向深入,并加以理论化的解释。这里需要说明一点:过去自胡适以来,普遍把黄遵宪的“新派诗”和夏曾佑、谭嗣同及梁氏本人在戊戌前所写的那种“新诗”视为“诗界革命”的实践,把这些人都列为“诗界革命”的倡导者,实是一种误解。这种“新诗”,在梁氏看来“已不备诗家之资格”(《夏威夷游记》);
黄遵宪的许多诗(如前面提到的《今别离》及《出军歌》、《军中歌》等),确实被梁启超推许为“诗界革命”的成功之作,但黄本人始终讳言“革命”二字,而且他对“新派诗”的解说和梁启超提出的“诗界革命”的明确标准也大有出入。
在《夏威夷游记》中,梁启超就“诗界革命”的方向提出要兼备三长:一为“新意境”(主要指诗的题材、内容),二为“新语句”,三为“以古人之风格入之”。他对黄遵宪诗评价最高,谓诗人之“锐意欲造新国者,莫如黄公度”。但他也指出“其所谓欧洲意境语句,多物质上琐碎粗疏者,于精神思想上未有之也”。简言之,在较低的标准上,黄可为“诗界革命”的模范;在高标准上,则连他也不合格。而梁氏所期望的真正意义上的革命则根本就没有发生,他本人后期对诗歌的态度也向古典传统回归,向“同光体”靠拢,更宣告了这一“革命”的结束。
①汉语“革命”的本意是“天命革易”,指改朝换代;日人以“革命”译英语“revolution”,指变革。
晚清的诗歌变革运动成效不大,有多种原因。如过分强调社会功用(这和“小说界革命”一样),片面趋新求异,都有碍于艺术上的成就,但关键一点,还是梁启超所谓“古人之风格”的问题。中国古典诗歌有悠久的传统和辉煌的成就,也有其审美心理、欣赏习惯上的局限。要在充分保持古诗之优长、不背离“古人之风格”的条件下,成功地、富有创造性地表现现代人的生活与心理,实际上是很困难的。这也就是新诗必然要兴起的原因。
与“诗界革命”有关的重要人物还有台湾诗人丘逢甲(1864—1912)。他写过许多悲悼台湾沦陷的诗,又因能以民间俗语入诗,受到梁启超的推重,谓之“诗界革命一钜子”(《饮冰室诗话》)。
在梁启超、黄遵宪等人倡导变革的同时,诗坛上还存在一些传统诗派,这些诗派在当时的实际影响要比新派诗人大得多。最有声势的,有沿承宋诗派、以陈三立等为代表的“同光体”和以王闿运为代表的汉魏六朝诗派。另外,还有以樊增祥、易顺鼎为代表的中晚唐诗派。名士李慈铭不专取一派,但也不脱离传统的范围。
王闿运(1833—1916)字壬秋,号湘绮,湖南湘潭人,是清末民初在政治、文化各方面都很有影响的人物。他的诗善于以传统风格抒写旧式文人的情怀,虽感觉陈旧,但造诣颇高。以《寄怀辛眉》为例:
空山霜气深,落月千里阴。之子未高卧,相思共此心。一夜梧桐老,闻君江上琴。
所谓“同光体”,以这一派主要诗论家陈衍的说法,是指“同、光以来不墨守盛唐者”(《沈乙庵诗序》)。这说得有点含糊,实际这派主要是学宋人,其活动年代也主要在光绪中期以后,影响一直延续到“五四”前后。其中又分为以陈衍、郑孝胥为代表的闽派,以沈曾植为代表的浙派,以陈三立为代表的赣派。陈三立的成就最为特出。
陈三立(1853—1937)字伯严,号散原老人,江西义宁(今修水)人。光绪十二年(1886)进士,官吏部主事。后在湖南辅助任巡抚的父亲陈宝箴推行新政。戊戌变法失败后,父子同被革职。此后他不再参与政事,自称“神州袖手人”。一九三七年芦沟桥事变爆发,忧愤绝食而死,有《散原精舍诗、续集、别集》和《散原精舍文集》。
陈三立虽在清亡后以遗老自居,但他的情况和王闿运很不一样。王氏抱守旧文化传统颇为安然自得,陈则始终对社会政治与思想文化的变化很敏感,并不排斥新事物。戊戌变法以后,社会处在混乱状态,许多“新派”人物之丑陋更有过于旧官僚,这也许是他不愿再卷入政界的重要原因;而长期处在更为保守和更为激进的两派中间,令他对世事产生很深的失望与无奈。陈三立的诗也常以新名词入旧格律,如《读侯官严氏所译社会通铨》就使用了不少“新学”名词,不过这不是他的主要特色。他的诗以宗法黄庭坚为主,力避熟俗而求生新;其用意却不在模仿,而是通过一种“镌刻”的功夫,凸现他的尖锐的人生感受。
陈三立诗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种个人被外部环境所包围和压迫而无从逃遁的感觉。《晓抵九江作》以“合眼风涛移枕上,抚膺家国逼灯前”写忧国之情,内容是向来的诗歌中常有的;但在这里,引起忧患的“风涛”与“家国”以主动的姿态强行挤压到诗人的内心,却是特异的表现。这种感觉在有些纯粹描写自然景物的诗中,也同样强烈,如《十一月十四夜发南昌月江舟行》:
露气如微虫,波势如卧牛。明月如茧素,裹我江上舟。
露气和水波幻化成活的生命,蠕动着向诗人涌来,而向来作为柔静的意象出现在传统诗歌中的月光,在这里却像无数茧丝要把诗人捆缚起来,还有像“江声推不去,携客满山堂”(《霭园夜集》),“挂眼青冥移雁惊,撑肠秘怪斗蛟螭”(《九江江楼别益斋》),自然都逼向诗人,向着他覆盖、挤压过来,震颤着他的神经。再如《园居看微雪》:
初岁仍微雪,园亭意飒然。高枝噤鹊语,欹石活蜗涎。冻压千街静,愁明万象前。飘窗接梅蕊,零乱不成妍。
微雪园亭,向来是诗家所爱的优美景象,在这里却呈现为令人窒息的世界。
现实成为无可逃遁的、具有强大压迫力的存在,而诗人的痛苦无法借语言的虚构获得消解,从客观原因来说,这是由于处于文化变异中的中国前景极不明朗,使人精神不宁;同时也由于个人与社会的关联愈加紧密,难以退回到旧式隐士的情怀。但另一方面,这根本上源于需要自由空间的自我意志与压抑的社会总体环境的冲突,源于个人对外部世界敏感程度的强化。而所谓“压抑的社会总体环境”往往难以实指,似乎是无形的存在,所以诗人多用自然意象来象征它。这种感觉在后来的新文学中继续以不同形式表现出来,实际已包含了现代文化的气质。
在上述意义上,陈三立堪称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中最后一位重要的诗人,他的创作也表明在一定范围内古典诗歌形式仍有活力。事实上鼓吹“诗界革命”的梁启超对陈三立也有很高评价,称“其诗不用新异之语,而境界自与时流异,浓深俊微,吾谓于唐宋人集中罕见伦比”(《饮冰室诗话》)。
在清末民初,“南社”是一个活跃的革命文学团体,发起人为陈去病、高旭、柳亚子。这一团体在宣传反清革命方面做了许多工作,与政治上保守的“同光体”诗人处于对立地位。他们的诗歌艺术成就不高,但其中的苏曼殊情况较为特别。
苏曼殊(1884—1918)名玄瑛,字子谷,曼殊为其僧号,广东香山(今中山)人。生于日本,母亲是日本人。幼年随父回国,为族人所歧视,多历磨难。后去日本学习美术、政治和陆军,并参与了留日学生的政治活动。二十岁回国后,从事教育及翻译等工作,并与章炳麟、柳亚子等革命者交游。他一生曾两次为僧,踪迹无穷,行止奇特,性情放浪。有《苏曼殊全集》。
苏曼殊是一个极富灵性和浪漫气质的人。他能诗善画,还写小说,且通日、英、法、梵诸种文字,曾译过拜伦、雪莱的诗作和雨果的《悲惨世界》。他既是和尚,又是革命者,而两者都不能安顿他的心灵;他以一种时而激昂时而颓废的姿态,表现着强烈的生命热情。
苏曼殊早期参加反清活动时所写诗篇,常在豪壮的少年锐气中渗透凄清之情,异于一般关涉时政之作。如《以诗并画留别汤国顿》之二:
海天龙战血玄黄,披发长歌览大荒。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在后来的诗作中,孤独与伤感的情绪愈发深长,如《本事诗十章》之九:
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苏曼殊的情诗最为倾动一时。他一生与许多女性发生过感情纠葛,但既不能以此为归宿,又不能依佛家之说了断尘缘,总在空幻与沉溺中苦苦挣扎。下面是《寄调筝人》之三:
偷尝天女唇中露,几度临风拭泪痕。日日思卿令人老,孤窗无那正黄昏。
郁达夫《杂评曼殊的作品》说:“他的诗是出于定庵的《己亥杂诗》,而又加上一脉清新的近代味的。”此所谓“近代味”,主要表现为抒写感情的大胆坦然,和与此相应的语言的亲切自然。苏曼殊熟悉雪莱、拜伦的诗,他的爱情诗中无所忌讳的真诚放任,以及对女性的渴慕与赞美,融入了西洋浪漫主义诗歌的神韵。只是他不用新异的名词概念,而在传统形式中选出新鲜的气息。在当时那种陈旧的思想压迫开始被冲破却又仍然很沉重的年代,渴望感情得到自由解放的青年,从他的热烈、艳丽而又哀伤的诗歌情调中,感受到了心灵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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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28日
清代文学 概说
明末腐败的政权在满洲军事力量和各地农民起义军的双重压迫下,很快呈现崩溃之势。一六四四年,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帝自缢身亡。继而清军在明朝降将吴三桂的协助下,击溃李自成军,占领北京,揭开了我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
清的帷幕。在清初一二十年中,民族矛盾仍然很尖锐,由汉族士大夫所发动的反清武装斗争和清政权对这种反抗的镇压,一度进行得异常酷烈。直到康熙初年,民间的抗清活动才逐渐衰落。至十七世纪末即康熙中期,经过平定吴三桂等“三藩之乱”、准噶尔噶尔丹之叛以及收服台湾之役,国内的战争大体宣告结束,清王朝在全国范围内确立了稳定的统治。
它直接控制的行政区域,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广大的。
对于清代文学,结合政治与社会变化的情况,我们将之大致地划分为三个时期:自清人入关至雍正末年(1644—1735)为前期,自乾隆初年至道光十九年(1736—1839)为中期,自道光二千年鸦片战争至宣统三年辛亥革命(1840—1911)为后期。前期与中期,是中国社会按照其自身规则发展变化的时期,文学方面也是如此;后期(即通常所说的“近代”)则是中国社会受到外来力量强烈冲击而发生剧变的时期,文学同样受到这种历史剧变的深刻影响。下面,我们先介绍前期与中期的社会政治情况及文学演变,然后再谈后期。
清前期和中期,在嘉庆以前,因康熙、乾隆均在位年久,高层权力结构稳定,国力强盛,史称“康乾盛世”。从经济方面来看,清初的战争一度曾造成严重破坏,但随着强大封建帝国的建立,它的恢复也很快。尤其是由于历史上沿长城一线汉族政权与少数民族政权之间的紧张对抗至此完全解除,使统治者有可能通过削减赋税来争取民众的支持,加之康熙十分重视水利建设,鼓励生产,农业得到了显著的发展,人口也有明显的增长。在清王朝的统治开始稳定以后,广大民众的生活较之天灾与战乱频仍的明末无疑要好得多,这是清政权能够为广大汉族百姓接受的首要基础,也是从民族意识出发的反清斗争难以坚持下去的关键原因。农业的增长也支撑了城市工商业的复苏乃至新的发展,乾隆时,东南沿海地区的纺织业、盐业、造船业、造纸业、印刷业都形成了相当大的规模,资本主义的萌芽重新得到滋育生长。如钱庄这种信用机构,在清代发展得比明代更为普遍和完善,这正是适应工商业经营规模扩展的结果。而且不仅是东南沿海,北方如北京、太原等城市也出现了相似的情况。在国际交往方面,清初曾因台湾为郑氏所据,禁止海上贸易,到康熙中期以后禁令解除,中国与外部世界的接触比前代更为密切。在《红楼梦》等小说中,可以看到各种奇巧的“洋货”成为富贵之家喜好的东西。
但是,倘若放在世界范围来看,从十七世纪末到十九世纪中叶,正是西方资本主义迅猛发展,现代科技文化日新月异的时代,相比于这种变化,中国社会的进步是极其缓慢的,自明代以来中国滞后于世界发展的情况也因此更显得严重。
清代的对外交往虽比以前要多,但政府对发展国际贸易和吸收外来文化,都并不抱积极的态度,对外部世界真实情况的了解也非常有限。在英,法等西方殖民主义国家以炮舰强行打开中国门户以前,古老的中国依然是一个封闭的封建国家。
之所以如此,广泛的小农经济在中国仍占据主导地位固然是根本原因,统治者竭力强化封建专制以维护自身的利益,也是关键的因素。
清人入关以前,汉化的程度就比较高,这不同于以往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的情况,他们的上层能够很快适应中国传统的政治模式与文化心理。入关以后,清王朝的统治集团迅速清除了尚存的部落军事联盟的遗迹,基本上全盘接受了明朝的政治体制,并逐渐强化了君主专制。明初朱元璋以内阁制取代宰相制度,是一种集权的手段,但内阁的权力到明中后期又有所增长。康熙时设立南书房和大臣会议,以削弱内阁的权力;雍正又改立军机处,把大权集中于皇帝一人,再度形成极端的专制。
在经济较为发达、财富容易聚敛的情况下,封建专制制度腐败的速度也相应加快,这是明、清的统治都无法逃脱的命运。清初为了应付庞大的军费支出,实行卖官鬻爵的捐纳制度,其后沿袭不改,这实际是鼓励贪污。清政府对失职官员以罚款报效为惩治手段,也同样起到鼓励贪污的作用。而以皇帝为首,统治阶层竞为奢靡,贪于享乐,给社会造成巨大负担。如北京的圆明园,自康熙朝始建,费四朝经营之力,巨丽无匹。乾隆好大喜功,屡下江南,耗费惊人。乾隆的宠臣和珅在嘉庆时被抄没家产,其余不计,仅地窖藏银就有三百余万两,夹墙藏金有二万六千余两;他的一个家奴,竟也有二十万两银子的财产。凡此种种,必然以民间的贫困化为代价。大致在乾隆中期,清王朝在“盛世”的表面下,已出现衰败的朕兆。到嘉庆时,由于豪富兼并加剧,民生艰难,大量农民脱离土地成为流民,民间教派与帮会蓬勃兴起,社会矛盾已十分尖锐,反叛政府的武装斗争不断发生。至道光前期,鸦片输入剧增,财富外流,国力虚空,社会已处于极度危机状态。
在思想文化方面,清王朝的控制尤为强烈。一方面,统治者为了获得汉族士大夫的支持,也出于自身利益的需要,承认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儒学的正统地位,并以这种文化的继承者自居;另一方面,他们努力发扬传统文化中有利于专制制度的内容,加强对读书人和普通民众的奴化熏陶。康熙亲自主持编写了《性理精义》,一再倡导理学,推崇朱熹,乃至称誉他“开愚蒙而立亿万世一定之规”(《御制朱子全书序》)
“欲求毫厘之差,亦未可得”(《圣祖仁皇帝圣训》)。这种高度的赞誉,不仅是看重朱熹思想中固有的有利于社会统治秩序的价值,同时也通过绝对思想权威的建立,取消人们独立的思想权利,对于晚明偏离正统的社会思潮,也是有意识的反拨。
对于具有异端思想尤其是具有反清意识的文人,清朝统治者采取了严酷的高压手段。清代文字狱之盛是历史上空前的。康熙时庄廷鑨《明史稿》案、戴名世《南山集》案,雍正时吕留良诗文案,均牵连数百人,死者戮尸,生者凌迟、绞杀,家族亲友沦为奴隶,手段残忍,震骇天下。乾隆朝的文字狱差不多每年都有发生,直到乾隆后期才有所减少。这种手段不仅打击了汉族文人的民族意识,而且和强行变服发一起,严重打击了士人的人格尊严。而士人人格的破坏,成为清代文化中的严重问题。
另一方面,清王朝也以各种手段笼络士人。除沿袭明制以八股文取士外,康、乾两朝均特开“博学鸿词科”以网罗名士。作为重视学术、优容文人的表示,朝廷还组织了大规模的书籍编纂工作。康熙时纂有《古今图书集成》、《全唐诗》、《康熙字典》等,乾隆时更纂有规模空前的《四库全书》。这些工作固然有文化总结的意义,但也有羁縻文人的用意。在修《四库全书》过程中,大量收缴和销毁违碍书籍,据估计“至少在十万部左右”(郭伯恭《四库全书纂修考》),更成为文化专制政策的一部分。
文网严密,使读书人思想的自由空间越来越狭窄,加上统治者的有意诱导,清代考据之风日盛。到了乾隆中期至嘉庆时期,号称“乾嘉之学”的考据学达到鼎盛阶段。儒家经典、诸子学说、历代史籍等各种古老的文献成为学者们严密审视、深入研究的对象,与之相关的音韵、文字、训诂以及历史、地理、典章制度等各类学问也获得前所未有的发展。清代考据学在文献整理和古代文化研究方面的成果当然是值得肯定的,但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则需要从另外的角度来看待。
首先,这毫无疑问是文化专制政策所引出的结果,它耗费了许多杰出的才智之士的毕生精力,其成就是以牺牲对社会对人生的批判性思考为代价的。特别是放在封建制度日益腐朽、资本主义萌芽滋生的历史阶段上看,这种代价是巨大的。但另一方面,也要看到清代考据学中包含着缜密的思考和科学的方法,它不但推进了纯学术研究的进步,实际也必然推进了研究者的理性精神。考据学家并非都是不具有思想批判能力的,如戴震论“酷吏以法杀人,后儒以理杀人,浸浸乎舍法而论理,死矣,更无可救矣!”(《与某书》)即表现出对程朱理学的有力抨击。龚自珍早年受戴震、段玉裁很大的影响,他的思想的形成与此有密切的关系。只是考据学的理性精神没有得到有力的发扬,它对社会生活的积极影响实在很有限。
谈到明清之际社会思潮的变化,有一点尤其值得注意,即对一些著名的反清人士,必须把民族矛盾的问题同他们的思想主张的历史价值区别对待。回顾晚明时代,由于个性主义思潮没有强大到足以引起社会变革,在封建统治力量的压迫下,许多人走向疏离正统、疏离政治、追求自我赏适的道路。
这种消极的个性主义具有破坏性而缺乏建设性。因此,到了明末社会崩溃之际,许多人所想到的不是推进社会变革,而是恢复由旧道德所保障的社会秩序。尤其面临尖锐的民族冲突之际,旧道德传统更被一些人看作是固结人心、挽救危亡的唯一力量。顾炎武就是一个显著的代表。他的民族气节和学术研究方法固然有可以肯定的理由,但他的基本思想主张,是维护程朱,对明中期以后自王阳明至李卓吾的反传统精神一概排斥,痛斥为与魏晋玄学一样是亡国的肇端,“罪深于桀纣”(《日知录·朱子晚年定论》),力图在经学的传统上重建社会思想的主导方向,这无疑是倒退的努力。相应的,在文学方面他也力持儒家的功利主义,主张“凡文之不关六经之指、当世之务者,一切不为”,赞同“一命为文人,无足观矣”的说法(《与人书》),与向来的道统文学观实无根本区别。所以,离开清初民族矛盾的因素来看,顾氏的主张大多与清朝统治者所提倡的相合。
从晚明到清中期,历史的变化极其复杂。不仅有朝代更迭的动荡,还交杂了激烈的民族矛盾,同时又有封建正统文化与异端倾向的冲突。这些矛盾相互交错,使文化人面临着难以应付的人生困境和艰难的选择。但值得注意的是,在清朝统治下,整个社会经济形态向现代方向的进展虽然缓慢却并未停止,历史行程中所积蕴的变革力量也没有消失;而经过晚明思潮的冲击,传统规范的价值已受到深刻的怀疑,尽管清王朝统治者竭力提倡,它也不可能恢复原有的权威。这种时代的特点,在清前期与中期的文学中充分反映出来。
清前期到中期约二百年间的文学,既没有出现明代前期那种明显的低落,也似乎看不出很明显的高潮。这大抵是因为明代文学已有的进步已不可能被根除,它仍然在影响作家的创作;而同时,正统思想的力量也始终相当强大,没有遭到晚明时代那样的猛烈冲击。但这并不是说从前期到中期的文学没有发展变化。仔细分析便可以看到,在明末已经受到一定挫折的文学中的个性解放精神,在清前期文学中继续呈现退化状态,但这种退化并不是消失,而是艰难曲折地延续着。到了清代中期,虽然没有出现声势壮大的文学高潮,但由于明清更迭的历史动荡完全消失,民族矛盾亦已淡化,个性发展与社会压抑的冲突重新成为首要的矛盾,个性解放的要求又有了顽强抬头的表现。如果以小说《儒林外史》、《红楼梦》以及袁枚的诗歌理论为代表,可以看到乾隆时期的文学较之康熙时期确有重要的发展,就小说而言,其成就已超过晚明。到龚自珍出现,那种竭力挣脱封建专制压迫,希望个性获得自由发展的呼声,更为大胆而宏亮。
下面,我们按不同文学类型对清前期至中期文学的发展变化作一简单的概述,同时介绍各体文学的大致情况。
在明末清初诗坛上,钱谦益是影响最大的诗人。他的诗歌主张是在重“性情”的同时也重“学问”,具有向宋诗回复的意味。但清前期成就最高的诗人,应推吴伟业和王士禛。他们都不赞同钱谦益大肆排击前后七子的态度,其诗歌创作的取向,可以说是公安、七子两派的融合,这实际是晚明时袁中道等人就有的一种想法,只是到他们的创作中才有较好的成绩。吴伟业、王士禛的诗,一方面注重真实情感的抒发,关怀个人在社会中的命运,具有较强的自我意识,但却不像公安派那样表现得尖锐而浅露;他们都讲究诗歌的艺术性,讲究声调韵律的美感,却又不像七子派那样生硬模拟而造成抒情的阻隔。比较晚明尤其是公安派的诗,吴、王的作品思想的锋芒、情感的冲击力是有所削弱的,但艺术的魅力则有所加强。
到了乾隆时代,沈德潜倡导以“温柔敦厚”为准则的“格调说”,翁方纲倡导重学问、重义理的“肌理说”,从表面上看,一偏于宗唐,一偏于宗宋,其实在束缚个性、提倡儒雅上并无根本区别。而与之相反的主张,则是袁枚所倡导的“性灵说”。袁枚的思想很多地方接受了晚明思潮的影响,有些直接来自于李贽。如他对理学家的矫情与做作十分厌恶,对这些人以“道统”自居常加以讽刺挖苦。在《清说》一文中,他提出“好货好色,人之欲也”,“圣人”的职责就在于使这种人欲得到应有的满足。袁枚的诗歌主张大体就是公安派理论的重兴,其核心也是强调真性情的自然流露,重视轻灵活泼的趣味。另外,赵翼、黄景仁也是当时很有个性的诗人,在重视诗中有“我”、重视诗歌艺术的独创性方面,他们与袁枚是一致的。到了嘉庆、道光时期,终于出现了杰出思想家兼优秀诗人龚自珍。过去有些文学史把龚自珍划在“近代”也就是本书所说的清代后期,这是不合理的。龚自珍死于一八四一年,他的创作与鸦片战争爆发后的历史剧变关系并不大。
他昌言“众人之宰,非道非极,自名曰我”(《壬癸之际胎观第一》),表现出强烈的自我意识,他的诗歌以一种高傲和尖锐的个性精神抗击社会的沉闷与压抑,乃是中国社会本身所积蕴的变革力量的产物,也是元明以来的进步文化向现代方向发展的必然结果。
词在元明一度衰落,到了清代出现复兴的势头。这和清代文人普遍爱好雅致的趣味有关,也和他们在压抑的环境中需要一种委婉曲折的抒情形式有关。从清前期到中期,以词名世的文人很多,影响较大的,有陈维崧,纳兰性德,以及“浙西词派”的盟主朱彝尊、厉鹗,和“常州词派”的盟主张惠言、周济等。除陈维崧外,他们的词一般格局不大,但常有很精美细致的抒情文笔。
清初散文,一方面存在晚明小品的遗风,不仅张岱的许多小品文实际是作于清初,金圣叹、廖燕、李渔等也有类似的创造,但文坛的主导方向,是在理论上恢复唐宋古文的传统,而在创作上愈加偏狭。《四库全书提要》说:“古文一脉,自明代肤滥于七子,纤佻于三袁,至启、祯而极敝。国初风气还淳,一时学者始复讲唐、宋以来之矩矱。”文中提出的代表人物,是侯方域、魏禧、汪琬。但这三人影响有限。而且侯、魏之文以道统文学观而论,尚不够“纯正”,尤其侯方域,还带有明末散文的所谓“浮夸”气、“小说”气。到了以程朱理学为内核的桐城派出现,才算真正建立了清代正统“古文”的阵营。桐城派的代表人物,是康熙朝的方苞、刘大櫆和乾隆朝的姚鼐。对于文章,方、刘讲究义理和文法,至姚又加上考据,提出一系列清规戒律。就个别文章而言,他们也分别有些可观之作;就个别的观点而言,他们在文章作法上也有些可取的见解。但在总体上,桐城派古文是对明末离经叛道和文体解放的散文的反拨,是比唐宋古文更强调为封建政治服务和更为程式化的文体。它的影响一直延续到民国。
桐城派一开始就遭到不少人的反对,乾嘉时期著名的学者大都与之异调。如阮元否认古文的正统地位,认为骈文才是真正的“文”,钱大昕攻击所谓“古文义法”不过是世俗浅薄之论,章学诚专门作《古文十弊》,强调为文须求实、自然。
这些学者的散文大抵比较朴实,不像古文家那么拿腔拿调,只是文学意味较淡。而袁枚、郑板桥的一些短文、尺牍均率意而为,多少恢复了晚明小品的韵致,至龚自珍之文,更是奇诡警拔,有新异的时代色彩、显著的个人风格。
清代同时又是骈文受到重视的时代,乾隆、嘉庆时期,骈文尤盛,形成与桐城派古文相抗的局面。提倡骈文的人,既有袁枚这样的才士,也有许多著名学者,如阮元、洪亮吉、汪中、孔广森、孙星衍等。他们倡导骈文,不仅是为了重视它作为美文的价值,实际也是有意排斥桐城派迂腐固执的思想见解。如著名的骈文家汪中,就有很鲜明的反封建礼教意识。
但骈文作为一种古雅而拘谨的文体,毕竟缺乏锐气和活力,它总体上还是一部分文人表现其高深文化修养和优雅情趣的形式。
戏曲和小说在晚明曾极为繁盛,这种势头延续到清前期。
生活于明末清初的金圣叹在这方面虽没有创作的成就,但他对戏曲小说的推广有很大影响。金圣叹性情放诞,好为奇谈怪论而每有新异之见,具有晚明文人的气质。他所定的所谓“六才子书”,把《西厢记》、《水浒传》与《庄子》、《离骚》、《史记》及杜诗相提并论,引伸了李梦阳、李贽等人的文学观。
他定“六才子书”的做法,其实只是为了提高《西厢记》、《水浒传》的地位。经他删改、评点的《水浒传》和经他评点的《西厢记》,后来成为最流行的版本,在民间影响很大。他的评点议论,如强调描写人物性格的重要、重视故事结构等,常有精彩之见,在文学批评史上也有一定的地位。
短篇小说方面,从晚明到清前期有一些明显的变化。晚明异常活跃的白话短篇小说到清初就开始衰退,只有李渔还有一些较好的创作。他的小说仍有晚明文学的气息,但单纯从娱乐性出发的意识更强,又常以正统伦理作为假饰,其思想锋芒不能不受到削弱。同时文言短篇小说更受一般文人的重视。白话与文言短篇小说之间不只是语体上的差异,白话小说那种鲜活的气氛与文言小说的雅致笔调,在对读者的情感的作用上是有区别的,后者较为“隔”也较为平静。但文言小说对前一时期的白话小说不是没有继承关系,以最著名的《聊斋志异》来看,作者所描绘的许多主动追求爱情幸福的女性形象,同“三言”、“二拍”中的女性有很多相似之处,但由于作者赋予她们以狐仙花精之类非人世的身份,这些形象因而与尖锐的现实矛盾构成一定距离,成为诗意的、幻想性的存在。而《聊斋志异》中凡是具有现实社会身份的女性,大抵贤惠温良而合于传统道德。以上两种特点,正是晚明文学精神在退化中又曲折地得到延续的表现。到了清中期,以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为代表,反对《聊斋志异》中的虚构情节与细致的描绘,而以平实的笔记体为中国小说的正宗,这又更向古雅的传统靠近了一步。
清代长篇小说拥有广泛的读者,始终很兴旺。明末清初出现的大量才子佳人小说,也是晚明小说一个方面的延续,但这里面没有什么杰出之作,只是些套路化的娱乐性读物。一些历史传奇小说,如《水浒后传》、《说岳全传》等,则较多受到正统意识的影响。到了清代中期,沿着《金瓶梅词话》的写实传统,终于出现了中国小说史上两部伟大的作品——
《儒林外史》和《红楼梦》,这是清代文学了不起的收获。这两部小说所描写的生活内容并不相同,但都反映了在沉闷压抑的社会环境中,人性无法得到健康和自由的发展,反映了具有独立人格理想的才智之士内心中深深的失望与困苦,这和后来龚自珍诗歌的基调是一致的,同时也是对晚明文学精神的再度伸张。而在艺术上,这两部小说对人性复杂性的理解之深刻、描摹之细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儒林外史》作为长篇小说而言,结构是不完美的,甚至很难说是严格意义上的长篇小说,但作者把握人物性格的准确和叙述态度的冷静,比之多少有些浪漫色彩的《红楼梦》更接近现代小说。
清代前期的戏剧延续了晚明的繁盛局面,而艺术精神同样有所变化。明末清初的作家中,李渔的剧作同其小说一样是偏重娱乐性的,在重视戏剧结构和舞台演出效果方面,他继承和发展了吴炳戏剧的特点;他的《闲情偶寄》中所提出的戏剧理论,也比前人更为清楚和系统地总结了戏剧艺术的特点和要求。但他的作品很少反映深刻的社会矛盾与热烈的人生追求。而李玉则代表着以旧道德来挽救所谓“颓世”的倾向,成为对晚明文学精神的反拨。他的《一捧雪》歌颂忠仆,表彰了奴隶道德;《清忠谱》歌颂忠臣,思想也很陈腐。
到了康熙年间,先后出现了清代的两大名剧——洪昇的《长生殿》和孔尚任的《桃花扇》。洪昇将其《长生殿》自比于《牡丹亭》,在歌颂“情”可以超越生死的力量上,它也确与《牡丹亭》一致。但《长生殿》所写的是历史题材,剧中男女主人公是皇帝和妃子,歌颂他们的爱情在道德上完全是合乎传统规范的,这和《牡丹亭》富于挑战性和富于激情的特点是完全不同的。这种变化,和《聊斋志异》同“三言”、“二拍”的关系很有相似之处。《桃花扇》作为一部通过儿女之情反映朝代兴亡的历史剧,其杰出之处在于表现了剧烈的历史变化给人们带来的失落感与悲凉情绪,但作者对晚明历史的解释,其实还是正统的和官方化的。总之,清前期的两大名剧与清中期的两部杰出的长篇小说,不属于同等水平。而整个清代戏剧就剧本创作即文学方面而言,到清中期已严重衰退,这也和小说的情况不同。
清代文学的成就主要是出现在前期和中期。在这一相连贯的历史阶段中,中国古代曾经出现的各种文学样式都有许多创作,都有一些优秀的作品,这是其他时代所没有的特点。
从这个意义上说,清代文学可以说是中国古典文学的总结。另外,清代文人普遍地推重学术文化修养,爱好精细雅致之美,这对于各类文学创作均有多少不等的影响。就是在作为通俗文学样式的长篇小说《红楼梦》中,也可以看出作者的学养和文笔的精致。这也是以前的文学中比较少见的。
但最值得注意的是,从清前期到中期,中国文学中所蕴藏的变革力量正在重新恢复生气,倘以龚自珍为代表,可以说它已经达到了新的高度和强度。所以,倘认为“五四”新文化完全是外来影响的结果,这只是短视之见。否认孔子的思想权威早就见于李贽,强调个人意志的尊严又重见于龚自珍,这是曲折而连贯的过程。梁启超说:“光绪间所谓新学家者,人人皆经过崇拜龚氏之一时期,初读《定庵文集》,若受电然,稍进乃厌其浅薄。”(《清代学术概论》)可见龚自珍的思想情趣在本质上与清末的思想变革相通,所以即使没有外来文化的冲击,这一过程最终也要导向“五四”新文化的结果,只是其形态会很不一样。
从鸦片战争到辛亥革命约七十年间,中国社会处于激烈的动荡之中。历经鸦片战争、太平天国运动、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曾经出现过所谓“同治中兴”,洋务运动为这种“中兴”的标志。但随后在甲午中日海战中,中国又被刚刚崛起的日本打败。洋务运动可以说是一种稳健的变法改良运动,而面临日益危急的形势,甲午战争以后一种更为激进的变法改良运动迅疾兴起,这就是以康有为、梁启超为代表,受到光绪皇帝支持的戊戌变法。当戊戌变法失败以后,中国又一次遭到八国联军的侵略,而清王朝的腐败无能终于使人们彻底失望,以反清排满和民主共和为两大基本口号的革命运动终于彻底推翻了清王朝的统治,结束了中国封建社会的历史。但辛亥革命并不是充分意义上的和成熟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它是中国特殊历史条件下的特殊产物。因此,反封建的斗争在中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以上所简述的这一历史阶段,是封闭的中国社会被迫向世界开放、正面接触以西方为代表的现代资本主义文明的时期。对中国的知识界来说,这种文明既是新鲜的和先进的,又是同殖民主义侵略及民族耻辱感相伴随的。接纳还是排拒,如何接纳以及怎样处理它与中国固有文明的关系,当时对这些问题形成了激烈的争论。大要而言,对于西方文化的态度,在这一时期经历了以下几个重要阶段:
第一是“道器论”的阶段。无论是被誉为首先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林则徐、魏源等先驱者,还是道光皇帝,他们所关注的只是先进的西方技术,认为西方所凭借的只是这种技术性的“器”,而根本还没有考虑到产生这种技术的社会体制和文化思想,即所谓“道”的问题。他们认为只须“师夷之长技”,招“西洋工匠”和“西洋柁师”,选精工巧匠而习之,便可以达到强国的目的(见魏源《海国图志·筹海篇》)。但即便是这样的见解,也遭到保守派的反对。
第二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变法论”阶段,这是以曾国藩、张之洞为首的洋务派的主要观点。随着民族危机的深化和西方文化的不断传入,人们逐渐感觉到,西方文化和中国文化是不同质的东西,西方除了技术性的“器”,还有他们自成体系的“道”。这种“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论,力图在保存中国旧有文化传统的基础上吸收西方文化,它所不同于“道器论”的,是眼界要宽广得多,如张之洞在著名的《劝学篇》中,就主张“西政之可以起吾疾者取之”。但这一派人士在维护“纲常名教”上,仍是不肯动摇的。甲午战争以后,这种变法论愈加高涨。
第三是以进化论为中心的“革命论”阶段。戊戌百日维新失败后,人们对清王朝完全失去信任,这个政权本身也摇摇欲坠。而这时期由严复翻译的《天演论》所表述的进化论观点,在中国知识界引起了石破天惊般的巨大反响,此外,西方的民权、民主等思想理论也不断被更多的人所接受,因此倡言“革命”的理论日益风行。这种“革命论”的核心是主张历史在不断的变革中进步,认为革命是“天演之公例”(邹容《革命军》),而革命的目标是西方式的共和国。因此,传统文化这时受到更多的否定。但应该指出的是,直到清末,知识界绝大多数人对于作为现代资本主义文化的西方文化与中国封建时代传统文化之间的本质区别,还缺乏深刻的认识,所以继之而起又有“五四”新文化运动。而包括“五四”在内的二十世纪初叶中国的思想文化变革,由于是受西方文化冲击而提前出现的现象,它的社会基础相当脆弱,它的成果也就很不牢靠。
鸦片战争以后,中国的经济状况和社会生活方式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西方工业国家的产品凭借军事强权的支持和自身的竞争力,从沿海深入内地,无情地撕裂着中国自给自足的传统经济的网络,而受到这种刺激,中国的官办工商业和民间工商业也日渐兴旺,城市出现畸形的繁荣。在各个通商口岸的外国租界,作为半殖民地中国的怪胎,在当时的政治与经济文化生活中扮演着奇特的角色。它是外国资本吸取中国血汗的孔道,又是中国了解世界、吸纳西方文明的窗口,它是藏污纳垢之地,又是革命的温床,各种新文化、新事物得以生长的土壤。清末文化的众多现象,均与租界有关。举最简单的例子来说,中国众多的新式报刊,差不多全是以租界为基地的。
清代后期文学就艺术成就而言并不高,比较前期和中期反而显得逊色。这一时期年代较短当然是一个原因,但另外还有两个原因值得注意:第一,这是一个社会激烈动荡、各种现实矛盾压迫得人们喘不过气来的时期。在文化人中,无论属于哪一派,只要是热心投身于政治的,无不首先关注如何解决现实政治与社会问题。而文学固然与社会生活息息相关,但又必须以作者个人的独特人生体验为基础,以对人的生存处境和人性发展的关怀为根本。当把政治、社会的具体问题放到首位时,文学就难免显出浮躁,而它的艺术性必然受到削弱。第二,这是一种文学形式发生变革的时期,特别在诗文方面,旧的形式因不适应生活变化的要求而遭到厌弃,新的形式却尚未来得及出现,许多带有变革意义的尝试,总给人以半生不熟、不伦不类之感。
但并不是说这一时期的文学没有发展。不但那些看来半生不熟的变革尝试在促进新旧文学交替的意义上有其历史的价值,就是清前、中期文学中不断成长的张扬个性的精神,在后期的文学中也仍然有新的表现。
下面,我们仍旧按不同类型,对清后期文学的变化和各体文学的概况作简要的介绍。
鸦片战争前后,诗坛上占据正统地位的是嘉庆以来逐步兴起的宋诗派,这一派的早期人物主要有程恩泽和祁寯藻等,而以稍后的曾国藩影响最大,人云“湘乡(曾国藩)出而诗学皆宗涪翁(黄庭坚)”(陈衍《石遗室诗话》)。他主张作诗首先要涵养志气人格,同时要讲求学问,注重修辞和音调。这代表了尚有自信维护清王朝的存在并以此为己任的政治人物的文学趣味。自同治以降,宋诗派演变为“同光体”,代表人物有陈衍、郑孝胥、沈曾植、陈三立等。“同先体”过去被简单地看作一个保守旧传统的诗派,但实际上它也有很值得注意的地方。以成就最为特出的陈三立而言,他的不少诗写得突兀卓立,尤其在表现个人为社会环境所压迫的感受上,具有中国古典诗歌前所未见的敏锐性,这种敏锐的感受实是自我的主体意识不断增强的结果。另外,属于革命阵营的诗人苏曼殊,把西洋诗歌的自由与浪漫精神写入传统的形式中,也具有相似的意义。——尽管这两位诗人的政治立场和生活作风有绝大不同。
但传统诗歌形式尽管在表现诗人的人生感受方面仍有一定活力,而它与日益变化的社会生活不相适应,却也是很明显的了。因此出现了以黄遵宪为代表的具有变革意义的“新派诗”。他主张“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杂感》),所作大量引进新名词,反映新的文化知识,描绘中国以外的风土人情,大大改变了中国古典诗歌的面貌,令人耳目一新。它虽然还是旧体诗的形式,也没有能够真正吸纳西方文化的内在精神,但在推进诗歌变革上,还是起了较大的作用,并成为旧体诗到新体诗之间的一种过渡。
在黄遵宪开始创作“新派诗”不久,梁启超提出了“诗界革命”的口号。这种“革命”的理想是以古人之风格来表现新的生活内容与人生精神——包括对西洋文化精神的吸纳。它在实践上并未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成功,但毕竟代表了比黄遵宪“新派诗”更进一步的变革要求。
清代后期动荡危急的时事,激起许多仁人志士忧时愤世的心情,从林则徐到秋瑾,留下了大量的纪实和抒愤的诗篇,这类诗作艺术上各有高下,但在保存时代心声上,都有它们不可磨灭的价值。
清后期的词与诗相比,较为远离于时代的波澜,虽也有伤时感事之作,但大抵隐于闪烁的意象之下。在词坛上占主流地位的,是沿袭清中期张惠言、周济一路的常州派词人,也有个别词人不囿于这一派。他们对于词的写作和理论研究,以及词籍的整理颇用功力。但由于缺乏新异的创造,词在这一时期虽不寂寞,却少有生气。
散文方面,曾国藩凭借其击败太平天国所获得的地位,重振桐城派的“声威”,其幕府中又搜罗了众多的知名文士,一时造成很大影响(在作为桐派之分支的意义上他们也被称为“湘乡派”)。曾国藩的散文理论,力图在保存桐城派核心宗旨的前提下,加以适当的改造,以顺应时代的变化。但他并不能挽救“古文”的衰落,所谓“桐城派中兴”,实际成了回光返照。而到了清末,一般古文家(包括被誉为“桐城派殿军”的吴汝纶)也已经意识到文化变革不可避免,常表现出新旧交杂的矛盾态度。
在散文领域代表着革新倾向的是梁启超,他的发表于报刊的许多文章,虽是为政治宣传而作且仍是文言体式,但写得流利明畅,富有情感,具有很强的煽动力,与向来的古文大不相同。因而以刊登这种文章为特色的《时务报》“一时风靡海内”,“举国趋之,如饮狂泉”(梁启超《清议报一百册祝辞并论报馆之责任及本馆之经历》)。这种新文体也是文言散文向白话散文过渡的桥梁。
清后期的戏曲演出,包括京剧和各种地方戏都很繁盛,但大都沿袭或改编旧有剧目,或改编旧小说,新的剧本创作自中期以来即告衰退,缺乏重振之力。这既是因为清中期以后很少再有优秀的文人投身于这方面的创作,也和戏曲越来越偏重唱工与做工有关。清末出现过一些宣传反清革命的传奇、杂剧,但文学价值也不高。值得注意的是清末时在留日学生中第一次出现了由“春柳社”组织的话剧演出,虽然表演的是《茶花女》、《黑奴吁天录》等外国文学故事,但这一新的剧种为“五四”以后新的戏剧文学的兴起提供了条件。
小说是清后期最为兴盛的文学样式,其数量呈现急速的增长,这在客观方面是因为印刷技术有了提高,因为报刊杂志这种全新的大众传媒的勃兴,主观方面则是因为这一时代人们对小说的看法有了很大改变,小说的价值被提得很高。
在晚清小说论中,影响最大也最具代表性的是梁启超所鼓吹的“小说界革命”说。梁氏在这方面深受日本明治维新以后新派人士喜以小说宣传政治观念的影响,他的《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一文,竭力强调小说在推进政治变革和提高社会道德方面的作用,将它夸大为挽救中国的灵丹妙药。他对小说的艺术特征——尤其是能凭借其艺术感染力来造就新的人格——是有所认识的,但这种认识完全附属于以小说为政治服务的核心宗旨。这种理论的显著缺陷,是容易使小说过于偏重宣传效用,呈现说教色彩,而艺术上却变得浮夸粗糙。当然,对于中国士大夫的文化传统中鄙薄小说的习惯,这种理论客观上也起到了冲击作用。
清后期小说的成就不高。在比较著名的作品中,像属于旧小说范畴的《儿女英雄传》、《三侠五义》,故事性很强,语言也比较生动,但由于思想陈腐,人物形象也就难以刻画得真实;以前评价较高的以《官场现形记》为代表的谴责小说,在揭露社会黑暗方面确实很尖锐,但这里面所谓的“揭露”有太多的虚夸,缺乏对人物的真实理解和同情,辞气浮露,却成为它的致命伤。值得重视的小说应数以妓女生活为中心兼及社会各色人物的《海上花列传》,它以自然平实的文笔,描绘了在畸形的社会和畸形的生活处境中人性的变异状态,善于从人物不动声色的言谈举止中反映其微妙的心理,在若干方面具有现代小说的特色。只是它的情调过于灰暗,作为长篇小说来看,它的情节也过于琐细。
清后期的小说中,翻译作品比创作的数量还要大。这本来不属“中国文学”的范畴,但作为一个特殊时期中文学的总体现象来看,仍值得注意。翻译小说的勃兴,既有助于当时的人们放开眼光看世界,了解异域的文化和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也为中国的小说创作在多方面提供了借鉴。不过,当时的小说翻译,由于缺乏对外国文学的全面认识,还缺乏系统性,所介绍的作品,以娱乐性读物为多,真正的经典之作反而译得很少。
清后期小说的成就虽然不高,但由于数量庞大,传播广泛,加强了文学与大众生活的关联,也提高作家的创作兴趣,再加上对小说的价值的重视,这些对于建立小说在新文学中的主导地位,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清代后期也出现了许多文学批评和研究性质的著作。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由于中外文化交流的深入,有少数学者对文学的看法有了全新的视角,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理论深度。小说理论方面,虽然受政治因素的影响比较大,但也接受了西方文学思想的某些成分。与此同时,王国维撰写了《宋元戏曲考》(后改名《宋元戏曲史》),第一次对中国戏曲的发展过程作了系统性的研究,他对戏曲的艺术价值的认识和对一些作家作品的评价,和西方戏剧理论也有明显的关联。他的《人间词话》和《红楼梦评论》,更为深入地运用了西方美学思想来分析中国文学,具有开创的意义。而周树人(鲁迅)留学日本时所作《摩罗诗力说》(“摩罗”为梵文“恶魔”之意),以西方文学为主要例证,热情赞颂文学中的叛逆精神和英雄主义精神,更是他后来从事新文学创作的先声。
从元代以来,尤其是从明中期以来,中国文学中以反抗封建专制的压抑、张扬个性、促使人性朝着自由完美的方向发展的变革因素虽屡遭挫折,却在艰难中持续地成长着。这种因素在清末民初受到西方文化的刺激,出现急速的扩张,而导致“五四”新文学运动。但尽管有外来文化的作用,中国文学自身的变革因素仍是决定性的和一贯的;从明中期至“五四”,中国文学的发展归根结底是一个连贯的过程。关于这一点,我们将在终章中加以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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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代前期的诗词
整个清代前期的文学,都受到明清易代的历史震荡以及明清之际社会思潮变化的深刻影响,这种影响在诗、词、文中表现得尤为直接。不过,清代前期的文人,一部分由明入清,一部分生长于清初而与前朝的关联较少,政权更迭在他们的感情上所造成的负担有所不同。清代前期的诗、词、文,便在这两类不同的文人的创作中发生了一些变化。
第一节 清代前期的诗歌
一、清初诗坛
清初的诗坛上,钱谦益、吴伟业是明末就有诗名、入清后继续保持着相当影响的诗人,他们和龚鼎孳被称为“江左三大家”。他们的人生经历颇为相似,但诗歌的作风和对诗歌的看法却有显著的区别。在明末清初之际诗歌的分流中,他们各自代表了不同的趋向。
钱谦益(1582—1664)字受之,号牧斋,晚号蒙叟,常熟(今属江苏)人。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进士,官至礼部侍郎,因与温体仁争权失败而被革职。在明末他作为东林党首领,已颇具影响。马士英、阮大铖在南京拥立福王,钱谦益依附之,为礼部尚书。后降清,仍为礼部侍郎。但很快他就告病归,与反清势力保持联系。其诗作于明者收入《初学集》,入清以后的收入《有学集》;另有《投笔集》系晚年之作,多抒发反对清朝、恢复故国的心愿。乾隆时,他的诗文集遭到禁毁。
钱谦益是个思想和性格都比较复杂的人。他的身上,不乏晚明文人纵诞的习气,但又时时表现出维护传统道德的严肃面貌;他本以“清流”自居,却而为热衷于功名而屡次陷入政治漩涡,留下谄事阉党、降清失节的污名;他其实对忠君观念并不执着(《陆宣公墓道行》诗有云:“人生忠佞看到头,至竟延龄在何许?”),却又在降清后从事反清活动,力图在传统道德观上重建自己的人生价值。这种进退维谷、反复无常的尴尬状态,不仅给自己造成心理的苦涩,而且既为明朝遗民所斥责,又为清朝皇帝所憎厌。在他身上,反映了明清之际一些文士人生态度的矛盾。
但抛开政治上的取舍变化来看,钱谦益思想中核心的东西还是前后一致的,而这与他的文学观念有最直接最重要的关联,即他对于明中期以来的新思潮采取否定的态度。他认为,晚明文风的问题首先是学风的问题,由于“百年以来学问之缪种浸淫于世运、熏结于人心”,才导致“近代之文章,河决鱼烂,败坏而不可救”(《赖古堂文选序》)。而挽救的办法,是“建立通经汲古之说,以排击俗学”(《答山阴徐伯调书》)。表现在诗学中,他虽然接受晚明以来重视“性灵”的立场,却又提出重“学问”的要求,讲究“学殖之所酝酿”(《汤义仍先生文集序》),主张“萌拆于人心,蛰启于世运,而茁长于学问”(《题杜苍略自评诗文》)。而所谓“学问”,又首先是“经之以经史”(《周孝逸文稿序》)。这些思想,与稍后的顾炎武基本一致,或者应该说,顾炎武大有可能是受了他的影响。前人往往因为钱、顾二人在政治上受到不同评价,而忽视了这一点。
钱谦益编有广罗明代诗歌的《列朝诗集》,并在其中《小传》部分通过对各家的衰贬、评论阐发自己的诗歌主张。他借公安派的言论严厉指斥前后七子,再对公安派提出纠正,实际对这两家均不赞同。值得注意的是,如果说公安派是要在七子派的立场上向前推进,消除“复古”文学观所造成的文学与个性抒发上的疏隔的话,钱氏的立场实是向后退,消除“复古”文学观所造成的文学与经史之“学问”的疏隔。当然,他对某些一般问题的看法也不错,如认为唐、宋、元诗均有可取,不应偏狭地宗法一家一派等。但关键是“学问”所在,“性情”自然收敛。清代诗歌宗宋的一派,即以钱氏为起点,明清诗的变化,亦以钱氏为一大转折。
钱谦益本人的诗,主要是把唐诗的华美的修辞、严整的格律与宋诗的重理智相结合。他的生活观念和情感都很复杂,但作为一个身份地位很高的士林领袖,在向世人表述自己的时候,对于呈现于诗中的自我形象,他是经过理智的思考来找到恰当姿态的。以《十一月初六日召对文华殿,旋奉严旨革职待罪,感恩述事凡二十首》之十为例:
破帽青衫又一回,当筵歌舞任他猜。平生自分为人役,流俗相尊作党魁。明日孔融应便去,当年王式悔轻来。宵来吉梦还知否?万树西山早放梅。
崇祯初魏忠贤一党失势,钱谦益被召入京,满怀入阁主政的希望,却被政敌抓住某些旧把柄而遭贬斥。诗中自诩、怨恨和故为旷放之态,通过一系列典雅的语言得到有节制有分寸的表现。
在一些感慨兴亡的诗作中,他的感情要表达得真切些。如《丙申春就医秦淮,寓丁家水阁浃两月,临行作绝句三十首》之四:
苑外杨花待暮潮,隔溪桃叶限红桥。夕阳凝望春如水,丁字帘前是六朝。
秦淮风物依旧,而前朝风流散去如梦,写来思深笔婉。末句曾被略加改造后用于《桃花扇》,可见此诗曾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
钱谦益的诗语言技巧颇高,善于使事用典,也富于藻丽,这些对于重视雅致趣味的清代许多诗人都有很大的吸引力。
吴伟业(1609—1672)字骏公,号梅村,太仓(今属江苏)人。明崇祯四年(1631)进士,为翰林院编修,官至左庶子。明亡后曾与侯方域相约终隐(见《怀古兼吊侯朝宗》自注),但迫于清廷的压力,还是应召北上,当了国子监祭酒,一年多后即辞职南归。有《梅村家藏稿》。
和钱谦益不一样的是,吴伟业并没有很强烈的用世之心,入清以后也不再参与政治性的活动。但为了保全家族的考虑,他不得不出仕清朝;仕清以后,则感受到传统“名节”观念的沉重负担,自悔愧负平生之志,心情又十分痛苦。如《自叹》云:“误尽平生是一官,弃家容易变名难。松筠敢厌风霜苦,鱼鸟犹思天地宽。”又《过淮阴有感》云:“浮生所欠止一死,尘世无由识九还。我本淮王旧鸡犬,不随仙去落人间。”
临终时所作《贺新郎·病中有感》词更说:“脱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钱不值何须说。人世事,几完缺?”在这些诗词中,与其说是为自己作辩解,毋宁说更多地表现了个人在历史的变迁中难以自主的悲哀。而他的众多牵涉明清易代之际人事的作品,也主要是在这一点加以抒发,显得感人。吴氏临终时,要求在墓碑上只题“诗人吴梅村之墓”(见顾师轼所作吴氏《年谱》引),这也许是他企图摆脱社会所加的政治身份的最后挣扎吧。
吴伟业对诗歌的看法与钱谦益不同,许多议论针锋相对。
如《与宋尚木论诗书》举李、王与钟、谭二说,言:“此二说者,今之大人先生有尽举而废之者矣,其废之者是也,其所以救之者则又非也。”此处“大人先生”即指钱谦益。又《太仓十子诗序》反对钱氏对王世贞前期诗的批评,否认所谓王世贞“晚年定论”之说,云:“其盛年用意之作,瑰词雄响,既芟抹之殆尽,而晚岁隤然自放之言,顾表而出之,以为有合于道,诎申颠倒,取快异闻,斯可以谓之笃论乎?”其核心问题,在对七子诗派的评价。
在介绍晚明诗文时,我们提及,明末时七子诗派的文学主张有复兴之势。以陈子龙为代表的“云间派”、以吴伟业为代表的“太仓派”,是其两大支柱。但这不是简单的重复,而实际是七子派理论主张与公安派理论主张的结合。这一趋向早在袁中道时即已显露,他认为,对于七子,当“学其气格高华,而力塞后来浮泛之病”;对于袁中郎,当“学其发抒性灵,而力塞后来俚易之习”(《阮集之诗序》)。这种折中调和之论,既是公安派诗难以在破坏传统的方向上更向前发展的结果,也是对公安派诗艺术缺陷的纠正。而陈子龙号称追踪七子,也是既反对七子的“摹拟之功多,而天然之资少”,又反对公安派的“师心诡貌,惟求自别于前人”(《仿佛楼诗稿序》),他的态度和袁中道是一致的。前面引吴伟业对钱谦益的反驳,表明了相似的态度。而在创作的实绩上,吴伟业取得了更为特出的艺术成就。
吴伟业早期的诗善于用清丽之笔抒写青年男女的缠绵之情,如《子夜词三首》:
人采莲子青,妾采梧子黄。置身宛转中,纤小欢所尝。
忆欢教侬书,少小推无力。别郎欲郎怜,修笺自雕饰。
夜凉入空房,侍婢待除装。枕前钩不下,知未解衣裳。
诗中女子对情人的怀念与期盼,被描绘得细致而生动,虽然着笔无多,人物的性格和神情却呼之欲出。
在明末清初的社会大动荡中,吴伟业写了许多以重大历史事件为背景的诗篇,而尤以七言歌行体的长篇最能代表他的艺术风格与成就,如《圆圆曲》、《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鸳湖曲》、《琵琶行》、《临淮老妓行》、《永和宫词》、《楚两生行》、《松山哀》等。作为一个诗人,他所关心的不仅是史实,而且更多的是具体个人在历史中的命运。如著名的《圆圆曲》以充满同情的笔调描述了名妓陈圆圆曲折坎坷的经历:她先是被皇戚田畹买来送给崇祯皇帝解闷,因皇帝没有兴趣,仍归田家;后被吴三桂看中,田畹又把她送给吴为妾;
李自成军队攻占北京后,大将刘宗敏将她占为己有;吴三桂因此怒不可遏,引清兵夹击李自成,重新把她夺回,而明朝、清人和李自成三方的对峙形势因此而发生根本的变化。陈圆圆似乎成为历史转折的关键,然而她实际却是被不幸的命运所播弄,完全无法自主。而可悲的是,她的这种遭遇,依然被旧日的同伴所羡慕:
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教曲妓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长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
《圆圆曲》主要是作为一首爱情诗来写的,诗中对于吴三桂措辞隐约闪烁,似乎带有婉曲的嘲讽,却又带有颇多的同情。“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这些诗句写出了吴三桂的悲剧性处境:他不能忍受所爱之人被人强占的耻辱,作出与李自成为敌的决定,而由此付出的代价,是包括父亲在内的全家的毁灭。在这首诗中,作者并没有也不可能对吴三桂作全面的评价,但他确实指出,人处在历史造成的困境中时,无法作出两全的选择,他不能不承担悲剧的命运。这里面包含了诗人自身的人生体验。也正因此,这首《圆圆曲》写得烟水迷离,百感交加,极富于艺术魅力。
吴伟业长篇歌行的写作手法自具特色。《四库全书提要》评价说:“格律本乎四杰,而情韵为深;叙述类乎香山,而风华为胜。”这一概括相当准确。从诗歌的性质来说,吴伟业的这类作品本近于白居易的《长恨歌》、《琵琶行》等叙事诗,但他却不像白居易那样,按照事件的自然过程来叙述,而是借用了初唐四杰的抒情性歌行的结构方法,在诗人的联想中腾挪跳跃。如《圆圆曲》就是以陈圆圆与吴三桂的关系为中心,穿插了陈圆圆的一生主要经历,以及作者对主人公命运的感慨叹息,显得摇曳多姿。七言歌行体在唐代以后,吴伟业堪称是杰出的大家。
在清初诗坛上,被王士禛称为“南施北宋”(见《池北偶谈》)的施闰章和宋琬,也是有影响的诗人。
施闰章(1618—1683)字尚白,号愚山,宣城(今属安徽)人,顺治进士,官至侍读。有《学余堂文集、诗集》。施氏诗较为平实,赵翼讥刺他“以儒雅自命,稍嫌腐气”(《瓯北诗话》),但有些作品,在反映下层社会的苦难生活方面,是较有特色的,如《上留田行》:
里中有啼儿,声声呼阿母。母死血濡农,犹衔怀中乳。
一个短小的镜头,集中表现了战乱给人民造成的灾难,语言简朴而有震撼力。另外,像《浮萍兔丝篇》、《牧童谣》、《牵船夫行》等,也是这一类型的作品。
宋琬(1614—1674)字玉叔,号荔裳,山东莱阳人,顺治进士,曾任浙江按察使。因被族人诬告谋逆,下狱。晚年又任四川按察使。有《安雅堂全集》。他因个人的遭遇,于世事人心常怀惊悸之感,诗亦多抒写愁苦之情,从侧面反映了在清初的高压政治下一部分文人的心态。如《初秋即事》:
病骨秋来强自支,愁中喜读晚唐诗。孤灯寂寂阶虫寝,秋风秋雨总不知。
宋琬和施闰章均是明末清初人,但他们在明朝没有做过官,所以虽然仕于清,从传统道德观看来,所谓“变节”所造成的心理矛盾也就不像钱谦益、吴伟业那样严重。不过,明清易代的巨变在他们心中还是留下了阴影。如宋琬《赵絃斋中宴集限郎字》,写“南国山川悲庾信,大江烟雨忆周郎”,“莫向尊前增感慨,汉京闻已讳长杨”,便隐约透露出故国之思。
清初诗坛上,还有一批坚持反清立场、始终不与清王朝合作的遗民诗人,他们从另一种视角记载了时代的变化,表现了对人生价值的探求。其中以顾炎武、屈大均最有代表性。
顾炎武(1613—1682)原名绛,入清后更名炎武,字宁人,人称亭林先生,江苏昆山人。他年少时与同乡归庄参加“复社”,清兵南下,曾在昆山、嘉定一带抗清,以后也为此奔走多年,并始终不仕于清朝。有《亭林诗文集》,另有《日知录》、《天下郡国利病书》等论著。
顾炎武一生主要成就在学术方面,他的舆地学、音韵学研究都有很重要的创获;他的重考据的研究方法,也开了清代的朴学风气。但如果把他作为“思想家”来看,他并没有提供历史上具有新价值的东西(参见本编《概说》)。在文学方面,由于顾氏本不屑为文人,也少有性情发露的创作。他的诗共存四百余首,大部分是五言诗。内容多记述明清之际的史实,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在艺术表现方面,喜用典故、语言简朴古雅,呈现出学者的本色。总体来说,顾炎武的诗文学成就不高,但有些作品表达了在艰难时世中坚持其人生取向的情怀,也自有感人之处,如下面这首《祖豫州闻鸡》:
万国秋声静,三河夜色寒。星临沙树白,月下戍楼残。击柝行初转,提戈梦未安。沉几通物表,高响入云端。岂足占时运,要须振羽翰。风尘怀抚剑,天地一征鞍。失旦何年补,先鸣意独难。函关犹未出,千里路漫漫。
此诗咏祖逖闻鸡起舞故事,实为自喻。辞意稍为艰深,节奏较平缓,这是顾氏诗的一般特点。但肃杀的秋夜景色,征人抚剑整装的形象,还是能够透露出诗人内心沉郁的情感。
屈大均(1630—1696)字翁止,一字介子,广东番禺(今广州)人。曾参加抗清武装,失败后削发为僧,不久还俗,北上游历,与顾炎武等人交往。与陈恭尹、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家”,而以屈最为杰出。有《翁山诗外、文外》、《道援堂集》等。
屈大均与顾炎武两人,虽同以“遗民”自居,气质却不一样。顾炎武大有纠正一代士风和文风的宏愿,其诗亦古雅持重,屈大均则以英雄之士自许,其诗肆扬奔放,富于才情。
无论在诗歌还是人格上,屈大均对李白都极为推崇,其《采石题太白祠》诗扬李抑杜:“千载人称诗圣好,风流长在少陵前。”他的诗也常有逼近李白风范之作,如《鲁连台》:
一笑无秦帝,飘然向海东。谁能排大难,不屑计奇功?古戍三秋雁,高台万木风。从来天下士,只在布衣中。
首联的洒脱飘逸,尾联的明快豪爽,真是“神似太白,不独形似”(谭献《复堂日记》)。
除上述二人,在清初被称为“遗民诗人”的,尚有阎尔梅、钱澄之、杜濬、陈恭尹、吴嘉纪、归庄等,另外,王夫之、黄宗羲的诗,也常常反映了民族情绪,不一一论说。
二、康熙、雍正年间的诗人
从康熙初期到中期,虽然抗清武装斗争尚未停歇,但大势已定,清王朝笼络汉族文人的政策也逐渐产生了效果。尽管坚持反清立场的“遗民”们仍不能甘心于这种历史的巨变,但社会的心理已经发生了变化。适应这种变化而成为新一代诗坛领袖人物的是王士禛。
王士禛(1634—1711)字贻上,号阮亭,别号渔洋山人,山东新城(今桓台)人。明亡时,他年仅十岁,没有太多的历史宿帐和感情包袱,而作为一个读书人,他又必须把个人的前途和新王朝联系在一起,这是了解他的诗歌创作的前提。
顺治十五年(1658),王士禛中进士,后升迁至刑部尚书的高位。有《带经堂集》。后人所辑《带经堂诗话》,反映了他的论诗主张。
王士禛的个性其实是非常敏感的,试看他的《慈仁寺秋夜怀旧》:
旅病萧条绣佛前,云山浓淡欲寒天。梦回却忆湖南寺,暮梵晨钟已十年。
这诗读起来像是衰年的怀旧之作,而实际王士禛当时仅二十五岁。十年前他为了应童子试去济南(诗中“湖”指大明湖),此时他为了应廷试寓居北京,从少年到青年,十年的时光大抵流失在科举的道路上。在一般人看来,王士禛的经历真可谓少年得志,足可羡慕,而他却为十年时光的流失深感怅惘。这里面可能有时代的因素——对于清初参加科举的汉族文人而言,心中常会有苦涩滋味,但这种对自我失落的担忧和哀伤,这种对自我在现实中的无力的敏感,和晚明以来自我意识的觉醒有着历史的联系。只是作为一个接受了现实处境的诗人,他的敏感无法用尖锐的语言表达出来。
更能够说明问题的是王士禛的成名之作、顺治十四年秋他在济南参加一次名士聚会时所作《秋柳四首》(比前诗早一年)。此诗一出,大江南北遍为传诵,和者甚众,这表明它打动了许多文人的内心。下面录第一首:
秋来何处最销魂?残照西风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愁生陌上黄骢曲,梦远江南乌夜村。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诗咏济南大明湖畔的秋日衰柳,但一开始就牵连到“白下”即南京。南京不仅作为六朝故都而成为唐以后诗人们咏叹兴亡的传统对象,对于清初文人来说,它又是明王朝始建和覆灭(南明弘光朝的灭亡通常被视为明亡的标志)这两个特殊时期的首都,是旧日风华繁盛之地。在这首诗中,写出由“秋柳”所联想到的美的东西的消逝,和由此引起的深沉的幻灭感。但这种幻灭感,通过“陌上黄骢曲”、“江南乌夜村”之类典故的衬托,被处理成过去式的或谓历史的悲哀。而美丽的语汇和意象,流动的富于音乐感的节奏,又减少了这种幻灭感对人心的刺激,使之转化为优美的忧伤。
当时同在济南的顾炎武也写过一首《赋得秋柳》,不管是唱和之作还是有意针对王士禛的《秋柳》而作,总之它表现了完全不同的情调,顾诗仅从末联“先皇玉座灵和殿,泪洒西风夕日斜”来看,就可以体会到一种现实的悲哀,对于他这一类文人来说,明清易代尚不能视之为过去了的历史。但王诗所表现的从历史的悲哀中挣脱出来的要求,无疑在社会上得到更多人的认同,所以它能传诵一时。到了康熙中期,这种心理愈加深入,像《桃花扇》一类作品,均是这一背景下的产物。
就艺术表现上的特点来说,王士禛的《秋柳四首》虽是咏物之作,却并不黏滞于“物”;虽关涉历史,却也并不粘滞于“史”。它所传达的,是诗人对历史变化与自然变化所产生的人生伤感,是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不能在时光中驻留而注定要被毁灭的伤感。但这种伤感不是用尖锐和刺激性的语言显示出来,而是在美丽的意象与和婉的声韵中隐约地流动,可以感受却很难实指。这种艺术特点已经符合于他后来提出的诗歌理论主张——所谓“神韵说”。康熙初王士禛任官扬州时,曾编选唐人律绝为《神韵集》(已佚),为其标举“神韵说”之始。晚年他又编选了《唐贤三昧集》,再次表述了这一主张,其序文云:
严沧浪论诗云:“盛唐诸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司空表圣论诗亦云:“味在酸咸之外。”康熙戊辰春杪,归自京师,居于宸翰堂,日取开元、天宝诸公篇什读之,于二家之言,别有会心,录其尤隽永超诣者,自王右丞而下四十二人,为《唐贤三昧集》,厘为三卷。
王氏对唐代诗人,不喜杜甫、白居易、罗隐等人,而偏爱王维、孟浩然、韦应物等,集中所选,也主要是这一路诗人的作品。从上引序文来看,“神韵说”主要要求诗歌应有高妙的意境和天然的韵致,富于言外之味。在其他地方,王士禛还多次提出诗歌应有清亮的音节,这也是构成“神韵”所不可少的因素。
所谓“神韵说”并不只是重复司空图、严羽诸人的诗论,这里既包含了七子派对“格调”的讲求,也包含了公安派“性灵”的意味,杨绳武称“神韵得,而风格、才调、法律三者悉举诸此类”(《资政大夫经筵讲官刑部尚书王公神道碑铭》),即指明了这一点。但同样是结合七子与公安两派的特点来创作,吴伟业的诗尽管闪烁其词,他从现实中感受到的痛苦还是较强烈地在诗中表现出来,王士禛把它进一步淡化了。他的一些著名的绝句,完全通过景物来抒情,则更显得空渺。如《江上》:
萧条秋雨夕,苍茫楚江晦。时见一舟行,濛濛水云外。
作者对此诗颇为自得,尝夸许为“一时伫兴之言,知味外味者,当自得之”(《香祖笔记》)。诗中的画面确实很美,也能够体会到某种孤独的情绪,但已近乎有无之间。此外,《晓雨复登燕子矶绝顶》中的“吴楚青苍分极浦,江山平远入新秋”,《再过露筋祠》中的“行人系缆月初堕,门外野风开白莲”等句,也都被评为体现“神韵”的神来之笔。
王士禛既富才情,地位又高,他的“神韵说”提出之后,在诗坛风靡一时。但也有诗人对此表示反对,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王士禛的甥婿赵执信。
赵执信(1662—1744)字伸符,号秋谷,晚号饴山老人,山东益都人。康熙进士,官至右赞善。因在佟皇后丧期内观演《长生殿》被革职。有《饴山堂集》。
赵执信在其诗论著作《谈龙录》中对王士禛诗论和诗作提出的批评,要点有三:一是“神韵说”过于玄虚缥缈,二是王氏只取一格,眼界太狭,三是王氏“诗中无人”。这些批评是有一定道理的。赵与王的分歧,关乎两人个性和遭遇的不同。赵执信为人负气自傲,有狂士之名。罢官后漂泊四方,心境更是慷慨不平,他无法把自己的性情隐没在淡远悠渺的“神韵”中。如《暮秋吟望》:
小阁高栖老一枝,闲吟了不为秋悲。寒山常带斜阳色,新月偏明落叶时。烟水极天鸿有影,霜风卷地菊无姿。二更短烛三升酒,北斗低横未拟窥。
诗写潦倒的秋日情怀,却不欲以悲秋的雅士自居,亦不欲以赏菊的高士自居,在刻峭的语言中,一意要呈露自己兀傲的姿态。由此看来,他反对王士禛的“诗中无人”,原因是很清楚的。
和王士禛同时驰名诗坛的,另有朱彝尊,当时有“南朱北王”之称,赵执信也尊奉他们为两大家(见《谈龙录》)。朱彝尊(1629—1709)字锡鬯,号竹垞,浙江秀水(今嘉兴)人。
曾长期游幕四方,五十岁时方以布衣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预修《明史》,后归乡潜心著述。有诗文集《曝书亭集》,并编有《明诗综》。同时他也是著名的词家,为浙西词派的开创者,有《曝书亭词》,并编有《词综》;还是博通经史的学者,著有《经义考》等。他是一个典型的学者型文人。
朱彝尊论诗,早期宗唐黜宋,对于陆游批评尤为尖锐,谓其诗“句法稠叠”,“令人生憎”(《书剑南集后》),晚年则由唐入宋。但总体上说,他的诗有学者气,重才藻,求典雅,缺乏初盛唐诗歌激荡奔放的气概。如《送袁骏还吴门》:
袁郎失意归去来,弹铗长歌空复哀。天寒好向汝南卧,酒尽谁逢河朔杯。远岸枫林孤棹入,平江秋水夕阳开。要离墓上经过地,知尔相思日几回。
诗中引用了冯谖弹铗、袁安卧雪、刘松与袁绍子弟酣饮以避暑和皋伯通葬梁鸿于要离墓旁等典故,表现了对友人的理解和情谊,从中可以看出朱彝尊诗的一般特点。
在他的一些抒发个人不平之愤的诗作中,语言则较为明快,如《寂寞行》等;另有部分短小的写景诗和歌谣体的诗,像《永嘉杂诗二十首》、《鸳鸯湖棹歌一百首》,也写得较为轻灵。下录《永嘉杂诗二十首》中的《孤屿》:
孤屿题诗处,中川激乱流。相看风色暮,未可缆轻舟。
清人对朱彝尊的诗评价很高,这和清人重学问的风气有关。实际就诗的形象性和情味的感人而言,他并不能与王士禛相比。
清诗中重学问而抑制激情的风气,不可避免导致向宋诗的回复,而公开举起崇尚宋诗旗号的诗人,是查慎行。查慎行(1650—1728)字悔余,号初白,原名嗣琏,字夏重,浙江海宁人。康熙进士,官翰林院编修。有《敬业堂集》。他诗崇苏轼和陆游,对苏尤为倾心,曾费时多年撰《补注东坡编年诗》。同时属于宋诗派的诗人,尚有宋荦等。
查慎行的诗较多反映了社会民生问题,但其用意在于引起统治者的注意,表现士大夫“忧国忧民”的责任感,故叙述多而激情少。晚年诗多歌功颂德,尤为无味。他的优秀之作,是一些描述行旅景色和风土人情的诗,如《自湘东驿遵陆至芦溪》:
黄花古渡接芦溪,行过萍乡路渐低。吠犬鸣鸡村远近,乳鹅新鸭岸东西。丝缫细雨沾衣润,刀剪良苗出水齐。犹与湖南风土近,春深无处不耕犁。
此诗用语浅淡,描摹出农家的生活气息,能得苏轼、陆游同类诗的白描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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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清代前期的词
词经历元、明的衰落,到清代重又繁荣,这种变化与时代风气的变化密切相关。在传统习惯上,词和散曲相比于诗而言都较为轻松自由,贴近日常生活和鲜活的情感。而词与散曲相比,又要显得“雅”一些,散曲的语言以尖新、浅俗、活泼为胜,接近于口语。元、明词衰,实际是散曲取代了词的结果。对于性情收敛、爱好雅致趣味的清代文人来说,散曲的语言风格又显得不合适了。另一方面,清诗虽然多种风格并存,但从清初开始,重学问和理智化的趋势是明显的。这也造成诗在抒情功能上的缺陷,而需要从其他文体中得到弥补。纳兰性德说:“诗亡词乃盛,比兴此焉托。”(《填词》诗)就是指出了词对于诗的弥补作用。可以说,清词的“中兴”,和起初宋词的兴起,具有很相似的背景。
清代前期的词,以陈维崧、朱彝尊、纳兰性德为三大家。
清词的兴起,与陈、朱二人的提倡关系最大,谭献谓“锡鬯、其年出,而本朝词派始成”,又谓“嘉庆以前,为二家牢笼者十居七八”(《箧中词》)。但要论才情卓异,令人无从追随,却要数纳兰这位满族公子,这也堪称中国文学史上的佳话。
陈维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江苏宜兴人。出身名门,其父贞慧为复社重要人物,以气节著称。他少负才名,性豪迈,明末为诸生,入清周游四方,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不中,晚年始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能诗,工骈文,尤以词著称,有《陈迦陵文集》、《湖海楼诗集》、《迦陵词》(或称《湖海楼词》)等。其弟宗石在《湖海楼词序》称其“中年始学为诗余”,又同里蒋景祁序云:“向者诗与词并行,迨倦游广陵归,遂弃诗弗作。”可见他的词基本都作于入清以后。这种情况,或与清诗风气的变化同他的个性不合、难以满足他的抒情需要有关。所作存约一千八百首,为古今词人所罕见。
陈维崧词题材广泛,无所不入,继承了苏、辛以诗为词的传统。《贺新郎·纤夫词》、《金浮图·夜宿翁村时方刈稻苦雨不绝词纪田家语》等记述民间疾苦,即在苏、辛词中,亦为罕见。而以感慨身世、怀古伤今的抒情之作最具特色,语言风格以豪放为主,很明显是学辛弃疾的。如《贺新郎·甲辰广陵中秋小饮孙豹人溉堂归歌示阮亭》:
把洒狂歌起,正天上、琉璃万顷,月华如水。下有长江流不尽,多少残山剩垒!谁说道、英雄竟死!一听秦筝人已醉,恨月明、恰照吾衰矣。城楼点,打不止。
当年此夜吴趋里,有无数、红牙金缨,明眸皓齿。笑作镇西鸜鹆舞,眼底何知程、李?讵今日、一寒至此!明月无情蝉鬓去,且五湖、归伴鱼竿耳。知我者,阮亭子。
此篇作于康熙三年,距明亡未久,时王士禛(阮亭)官扬州,陈与之交好。词感慨南明政权的腐败,寄寓故国之思,抒发英雄失志之悲愤,辞气慷慨,笔力浑厚。句法带有散文成分,意脉连贯而顿挫分明,正是发扬了辛词的特色。《迦陵词》中,以这种苍凉豪放之作最多,许多小令,也写得很有骨力,如《好事近》:“别来世事一番新,只吾徒犹昨。话到英雄失路,忽凉风索索。”另外,陈维崧也像辛弃疾一样,写有一些婉媚风格的词。
后世崇尚蕴藉词风的人于陈作或有不满,如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批评他“发扬蹈厉而无余蕴”,这实不足为迦陵词之病。要说到缺陷,他的词一是追仿辛弃疾的痕迹过重,未免缺乏独创的力量;二是写作过多过速,甚至有“一日得数十首”(陈宗石《湖海楼词序》)的,这样难免会出现粗率的作品。
当时在陈维崧周围还会聚了一些与之风格相近的词人,如任绳隗、曹亮武、蒋景祁、陈维岳等。他们相互唱和,并编有《今词苑》(陈维崧主编)、《瑶华集》(蒋景祁编)等词选,一时也颇有声势,以宜兴古名称“阳羡派”。但他们对于建立宗派并不积极,其风格在正宗词人看来也只是一种“别调”,故影响不大,并很快趋于式微。
朱彝尊是名诗人,在清词中影响更大。他认为明词因专学《花间集》、《草堂诗余》,有气格卑弱、语言浮薄之弊,乃标举“清空”、“醇雅”(其说源于张炎)以矫之。他主张宗法南宋词,尤尊崇其时格律派词人姜夔、张炎,提出:“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极其变。姜尧章氏最为杰出。”(《词综·发凡》)又云:“倚新声玉田差近。”(《解佩令·自题词集》)他还选辑唐至元人词为《词综》,借以推衍其主张。这一主张被不少人尤其是浙西词家所接受而翕然风从,“数十年来,浙西填词者,家白石而户玉田”(《静惕堂词序》)。后龚翔麟选朱彝尊、李良年、李符、沈皞日、沈岸登及本人词为《浙西六家词》,遂有“浙西词派”之名。其势力笼罩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百余年的词坛。
朱彝尊的《曝书亭词》由数种词集汇编而成。所作讲求词律工严,用字致密清新,其佳者意境醇雅净亮,极为精巧。
如《洞仙歌·吴江晓发》:
澄湖淡月,响渔榔无数。一霎通波拨柔橹,过垂虹亭畔,语鸭桥边,篱根绽、点点牵牛花吐。红楼思此际,谢女檀郎,几处残灯在窗户。随分且欹眠,枕上吴歌,声未了、梦轻重作。也尽胜、鞭丝乱山中,听风铎郎当,马头冲雾。
静谧的江南水乡的清晨,乘舟出发的风情,被描摹得十分细腻。一路月淡水柔,篱边花发,楼头灯残,舟中人在吴歌声中若梦若醒,写出一种清幽的情趣。
朱彝尊有一部分据说是为其妻妹而作的情词,大都写得婉转细柔,时有哀艳之笔。下面是其中的一首《眼儿媚》:
那年私语小窗边,明月未曾圆。含羞几度,几抛人远,忽近人前。无情最是寒江水,催送渡头船。一声归去,临行又坐,乍起翻眠。
把初恋时的欲罢还休,热恋后离别之际的坐立不安,表现得淋漓尽致。文字平易清新,却又可以领略到孤诣锤炼的功力。
朱彝尊词中,还有一部分怀古、咏史之作,颇有苍凉之意。如《金明池·燕台怀古和申随叔翰林》的结末几句:“数燕云、十六神州,有多少园陵,颓垣断碣。正石马嘶残,金仙泪尽,古水荒沟寒月。”但这类词缺乏激昂雄壮的情调,而且在朱彝尊那里也不是主要的。他推崇南宋亡国前后的一群词人,而他们的特点正是用精雅的语言形式构造清空虚渺的意境,作为逃脱现实的心灵寄寓,这里有着时代、处境和心理的相似之处。后人批评说:“自朱竹垞以玉田为宗,所选《词综》,意旨枯寂;后人继之,尤为冗漫。以二窗为祖祢,视辛、刘若仇雠,家法若斯,庸非巨谬。”(文廷式《云起轩词钞序》)
与朱彝尊同时的浙西派词人,成就都不高。这一派的另一位重要词家厉鹗时代较晚,情况也有些变化,我们到后面再作介绍。
清初独成一家的词人是纳兰性德(1655—1685)。他原名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大学士明珠长子。康熙十五年(1676)进士,官至一等侍卫。自幼敏悟,好读书,与陈维崧、朱彝尊等众多当世名士相交往,与词人顾贞观尤为契厚。曾救助吴兆骞由宁古塔戍所归还,为世所称,而落拓之士得其力者甚多。有《通志堂集》、《纳兰词》(又名《饮水词》)。
纳兰性德于词崇尚南唐后主李煜。李煜之词出语天然,其感人处全在性情之真和感悟之深,原无从摹拟,而纳兰词也完全是用自己的语言写自己的人生感受。从表面上看,他作为一个贵族公子,生活的经历很平静,除了前妻的亡故和几次出使边陲,无多周折。但他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内心世界非常丰富。出入相府、宫廷的生活,在他非但不觉得满足,反而感觉到难言的压抑。“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金缕曲·赠梁汾》);“羡煞软红尘里客,一味醉生梦死”,(《金缕曲·简梁汾》),可以见出他的心情。他在《如梦令》中写道: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旧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用自然的语言写很平常的生活场景,但那种人生无聊的感觉,却足以令人心惊。
纳兰性德深于情,后来有人认为《红楼梦》中宝玉写的就是他,大约与人们从其词中感受到的气质有关吧。他的许多表现男女之爱和悼念亡妻的词,写得十分感人。如《蝶恋花》: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牺蝶。
纳兰以这一类哀婉凄清的小令最为人们称道,但他也有些长调是写得很出色的。如《风流子·秋郊即事》:
平原草枯矣。重阳后,黄叶树骚骚。记玉勒青丝,落花时节,曾逢拾翠,忽听吹箫。今来是,烧痕残碧尽,霜影乱红凋。秋水映空,寒烟如织,皂雕飞处,天惨云高。
人生须行乐,君知否,容易两鬓萧萧。自与东君作别,划地无聊。算功名何许,此身博得,短衣射虎,沽酒西郊。便向夕阳影里,倚马挥毫。
词中既有萧条悲凉之感,又有豪爽磊落之情,节奏明快,辞语简洁有力,与小令的清丽柔婉不同。
况周颐《蕙风词话》称纳兰性德“天分绝高”,而作词又“纯任性灵”,这两句评语最能代表纳兰词的基本特点。他的词实际不乏南唐风格的华丽,但他善于将华丽的语言和自然朴素的语言相结合,表现真实而深切的人生感受,绝少矫饰做作。如前举《如梦令》开头“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堪称天然壮丽。又如《山花子》中“愁向风前无处说,数归鸦”,写出愁闷无聊赖的情状,“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写出对于“情”的一种特殊感受,都是出色的例子。王国维说他“从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人间词话》),评价很高。可以说,他给词这种越来越失去自然本色的文体带来了新的生气,我们没有理由因为他的词反映的生活范围较狭小而加以轻视。至于王氏认为其词风的形成是因为满族入关未久的缘故,恐怕不完全如此。
纳兰词中那种对人生容易失落的敏感和伤感,同他广泛交接汉族文人,同明末清初的社会氛围,应该说是不无关系的。
清代前期能词者尚多。诗人吴伟业、王士禛均有词名。词家中,毛奇龄、彭孙遹均擅小令;曹贞吉多豪放之作,与陈维崧稍近,然才情不侔;顾贞观是纳兰性德的密友,他寄吴兆骞的两首以词代书的《金缕曲》真切动人,为世传诵,纳兰性德读后,决意救回被流放的吴兆骞,成为一时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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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清代中期的诗词
进入乾隆时代,明清易代的历史震荡已经完全过去了。由于清朝统治者对中国固有文化传统的尊重,使得汉族文化人于仕途经济之外,尚能安身立命于经史、辞章之学,甚至,这一类学问的精深雅致还有过于元明,因而民族对立的意识也更加淡化。清王朝作为中国历史合乎正统的一环,已经被承认为无可置疑的事实。
而社会发展所造成的更具根本性的矛盾,这时重又单纯而尖锐地刺激着人们的思考。虽然没有形成晚明那样显著的社会思潮,但是,对封建专制下人格奴化现象的厌恶,对个人的创造才能无法实现而感到的苦闷,确实在清中期的文学中有着持久而深入的表现,这既见于小说,也见于诗文。而到了嘉庆、道光之际,随着各种社会矛盾的深化和清政权由于自身的腐败而渐渐失去对社会的强有力控制,终于出现了龚自珍那样的更具有反抗意义的创作。
第一节 清代中期的诗歌
康熙时,王士禛以倡导“神韵说”主盟诗坛,到了乾隆时代,这种诗论遭到沈德潜、袁枚、翁方纲等名家的反对。但他们所引导的方向,却又各自不同。在乾隆诗坛上造成最大影响的,是袁枚所倡导的“性灵说”。
沈德潜(1673—1769)字确士,号归愚,江苏长洲(今苏州)人。他生活年代较早,但六十七岁才中进士,官至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为乾隆帝所信重,故其影响诗坛主要是在乾隆时代。著有《沈归愚诗文全集》,并编选了《古诗源》、《唐诗别裁集》、《明诗别裁集》、《国朝诗别裁集》(即《清诗别裁集》)等书。
沈德潜的诗论,一般称为“格调说”。所谓“格调”,本意是指诗歌的格律、声调,同时也指由此表现出的高华雄壮、富于变化的美感。其说本于明代七子,故沈氏于明诗推崇七子而排斥公安、竟陵,论诗歌体格则宗唐而黜宋。
但沈氏诗论的意义和明七子之说实际是不同的。因为他论诗有一个最重要和最根本的前提,就是要求有益于统治秩序、合于“温柔敦厚”的“诗教”。其《说诗晬语》第一节就说:“诗之为道,可以理性情,善伦物,感鬼神,设教邦国,应对诸侯,用如此其重也。”这首先是从有益于封建政治来确定诗的价值。他也讲“其言有物”和“原本性情”,却提出必须是“关乎人伦日用及古今成败兴坏之故者,方为可存”,如果“动作温柔乡语”,则“最足害人心术,一概不存”(见《国朝诗别裁集·凡例》)。所以,按“诗教”的标准衡量,唐诗已经不行了。在宗唐和讲求格调的同时,还须“仰溯风雅,诗道始尊”(《说诗晬语》)。因而沈氏的论调,和桐城派古文家虽推重唐宋八家之文,同时却认为他们的思想仍不够纯正,还须追溯到儒家经典的态度非常相似。在诗歌的风格上,沈德潜把“温柔敦厚”的原则和“蕴藉”的艺术表现混为一谈,主张中正平和、委婉含蓄而反对发露。
总而言之,沈德潜的诗论是以汉儒的诗教说为本,以唐诗的“格调”为用,企图造成一种既能顺合清王朝严格的思想统治而又能点缀康、乾“盛世气象”的诗风。但唐诗的“格调”同它的激情是分不开的,这种主张有其内在的不可克服的矛盾。所以,沈氏本人的诗作,大抵平庸无奇;有时也写民生疾苦,但这不过是表现封建文人“忧国忧民”的姿态而已。只是他在各种选本中对一些古典作品的技术性分析,还说了不少内行话。
和沈德潜同时活跃于诗坛的厉鹗,则延续了查慎行所标举的宋诗派方向。厉鹗(1692—1752)字太鸿,号樊榭,浙江钱塘(今杭州)人。他幼年丧父,家境清贫,性情孤直而好读书,二十九岁时中举,此后几次应试都不第,于是把心思从仕进转向了著述,有《樊榭山房集》,又编有《宋诗纪事》,扩大了宋诗派的影响。厉鹗的诗作,病在好用僻典、故事,用意也过于深刻,但一些近体短篇,仍能表现出他的孤寂的性格,有一种出俗的幽深清寒之意。沈德潜批评厉鹗:
“沿宋习败唐风”(袁枚(答沈大宗伯论诗书》引),这是用他的“温柔敦厚”的标准来衡量的。实际上宗宋的厉鹗至少还比号称宗唐的沈氏有性情。下面是他的《冷泉亭》:
众壑孤亭合,泉声出翠微。静闻兼远梵,独立悟清晖。木落残僧定,山寒归鸟稀。迟迟松外月,为我照田衣。
诗境幽寂,略有王维诗的味道。但第五句以“残”修饰“僧”,末二句写月光将松枝影投在自己身上,使衣衫如同僧人的袈裟(其方格纹路如农田,故曰“田衣”),喻示内心对禅理的感悟,都显得用力过于深刻,而缺乏唐诗的灵动。和朱彝尊一样,厉鹗更有情味的创作是在词中,他们都是用词弥补了诗的缺陷。
在乾隆时做过内阁学士的翁方纲(1733—1818),以提倡“肌理说”闻名。他是一位学者,也以学者的态度来谈诗,认为“为学必以考证为准,为诗必以肌理为准”(《志言集序》)。
所谓肌理,兼指诗中的义理和作诗的条理。他认为学问是作诗的根本,“宜博精经史考订,而后其诗大醇”(《粤东三子诗序》),同时认为宋诗的理路细腻为唐诗所不及,所以主张宗法宋诗。在提倡诗风的“醇正”方面,他其实与沈德潜相合,其诗作质实而少情趣。
乾隆时,在诗论主张上,既对王士禛表示不满,又先后与沈德潜、翁方纲针锋相对的诗人是袁枚。
袁枚(1716—1797)字子才,号简斋,又号随园主人,浙江钱塘(今杭州)人。乾隆四年(1739)进士,入翰林院,因不娴满文,出为地方官,在江南一带做过六年知县。后辞官,居于江宁(今南京)小仓山下的随园。后半生四十多年中,度着诗酒优游的名士生涯,广交四方文士,负一时重望。生活放浪,颇为礼法之士所讥。有《小仓山房集》、《随园诗话》及笔记小说《子不语》。
袁枚值得注意的地方,不仅是他的诗歌主张,他实际从许多方面重申了晚明的反传统思想,代表了晚明思潮在经历清前期的衰退之后的重新抬头。他和李贽一样,肯定情欲的合理性,认为圣人之治,就是要让“好货好色”的人欲得到满足(见《清说》)。他甚至肯定富有者奢靡的生活,反对一味崇俭,指出:“古之圣贤,求贫民之富;今之有司,求富民之贫。不知富民者,贫民之母也。”(《与吴令某论罚锾书》)
所谓富民为“贫民之母”,意思指在富民的消费中,使贫者得到了谋生的机会。这当然是站在当时一些豪商的立场上说话(袁与此类人物多有交往),但作为一种经济思想,是有其道理的。特别是保护富民的主张,要比传统的崇俭思想和“不患寡而患不均”的贫困化的平均主义,更符合当时社会发展的需要。
从尊重人欲立场上,袁枚和李贽一样,对矫饰虚伪的假道学加以激烈的抨击。他认为“得千百伪濂洛关闽,不如得一二真白傅、樊川”(《答蕺园论诗书》),并尖锐地指出:
“自有矫清者出,而无故不宿于内,然后可以寡人之妻、孤人之子而心不动也;一饼饵可以终日,然后可以浚民之膏、减吏之俸而意不回也;谢绝亲知,僵仆无所避,然后可以固位结主而无所踌躇也。”(《清说》)这是说以禁欲自高的人,不但是意有所图,而且往往残忍而无人道。袁枚对官场中这一类人物,无疑是有亲身体会的。
对于盲目崇拜儒家经典的态度,袁枚也坚决表示反对。在《答定宇第二书》中,他提出六经中除《周易》、《论语》外“多可疑”,六经之言未必“皆当”、“皆醇”,甚至借老庄的话,攻讦“六经皆糟粕”(《偶然作》)。他对当时盛行的汉学考据也表示不满,认为“宋学有弊,汉学更有弊”(《答惠定宇书》)。学者章学诚指斥他“敢于进退六经,非圣无法”(《书坊刻诗话后》),倒是说明了他的思想的自由解放。
袁枚的思想也不纯粹是个人的东西,而实际反映了当时城市工商业者的要求和思想界的变化。甚至像身为馆阁大臣、士林领袖的纪昀,也在他的《阅微草堂笔记》中对矫情的“假道学”大加讥讽,主张“理”要顺于人情,可见这种思想变化是带有普遍性的。
袁枚的诗歌主张一般称为“性灵说”,这里的“性”即性情、情感,“灵”即灵机、灵趣。具体而言:第一,从诗歌的本质来看,“诗者,由情生者也”(《答蕺园论诗书》),“性情以外本无诗”(《寄怀钱屿沙方伯予告归里》)。也就是说,人的性情乃是诗歌的本源,所以“提笔先须问性情”(《答曾南村论诗》);而“情所最先,莫如男女”(《答蕺园论诗书》),所以他对沈德潜选诗时不收艳诗和程晋芳要自己删去集内的“缘情之作”大为反感(见《再与沈大宗伯书》、《答蕺园论诗书》)。第二,性情又总是具体个人的性情,所以作诗须讲求自我个性,不可因袭他人,所谓“诗者各人之性情耳,与唐宋无与也”(《答兰垞论诗书》),宗唐、宗宋的争执,在他看来是全无意义的事。第三,从具体创作来说,他强调要有“才”、有“灵机”。“作诗如作史也,才、学、识三者宜兼,而才为尤先”,“诗人无才,不能役典籍、运心灵”(《蒋心余蕺园诗序》),追求凭藉天才发露而造成的“忽正忽奇,忽庄忽俳,忽沉鸷忽纵逸”(《赵云崧瓯北集序》)等超越陈规的变化多端的风格。第四,在以性情、灵机为前提的情况下,也重视学习古人、精心磨炼,主张“不学古人,法无一可”(《续诗品·著我》),并自述“爱好由来落笔难,一诗千改始心安”(《遣兴》)。
袁枚的诗论同沈德潜、翁方纲的主张直接对立,和王士禛的“神韵说”则既相排斥又相关联。他并不反对“神韵”的提法,《再答李少鹤》说:“仆意神韵二字,尤为要紧。……
神韵是先天真性情,不可强而至。”确实,“神韵”本来也是重性情的一种说法,但在袁枚看来,王士禛所追求的“神韵”因偏于朦胧,缺乏活跃的生机,所以指责他“不主性情”(《随园诗话》)。袁枚主要是继承晚明公安派“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诸论,又汲取南宋杨万里的意见,而构筑成自己系统的理论。在追求诗的“工妙”上,他比公安派来得讲究。
在当日的诗坛,这种理论对恢复诗歌的抒情功能和个性表现,有很重要的意义。
袁枚的诗歌创作有其显著特色,但难称大家。这与他的生活态度有关。他虽然思想敏锐,却也能与世沉浮,能够在风流生涯中自得其乐。像《自嘲》所写的“有官不仕偏寻乐,无子为名又买春。自笑匡时好才调,被天强派作诗人”,令人感到他的痛苦已经自我消解得淡薄了。所以他的诗虽体式多样,但不以厚重壮大、激情奔放为特色,而以新颖灵巧见长。
如《春日杂诗》:
清明连日雨潇潇,看送春痕上鹊巢。明月有情还约我,夜来相见杏花梢。
前两句写雨中春色初发,后两句想象月华融漾在杏花梢的幽艳,而以明月有情、相约观赏勾连前后,极为巧丽活脱。这种诗看似轻灵,但绝非草率写成的。另外如“半天凉月色,一笛酒人心”(《夜过借园见主人坐月下吹笛》);“十里烟笼村店小,一枝风压酒旗偏”(《春桥》);“人家门户多临水,儿女生涯总是桑”(《雨过湖州》)等等,都是这样的名句。
袁枚也有些诗是关涉社会问题的。如《捕蝗曲》、《征漕叹》等都表现了士大夫传统的责任感;而有些讽刺之作,尤能看出他的尖锐的个性:
晴太温和雨太凉,江南春事费商量。杨花不倚东风势,怎好漫天独自狂?(《偶作》)
这首和《纸鸢》、《憎蝇》等诗,均以憎厌的语气描绘一类人物的丑态:他们全无独立人格,趋时附势,却洋洋自得,甚且不可一世。这种感受在乾嘉时期的文学中有特出的表现,这是值得注意的。
袁枚的性灵说在当时诗坛上引起很大的反响,反对者所在多有,同调者亦复不少。乾隆时代与袁枚并称“江右三大家”的蒋士铨、赵翼以及郑燮等人都与袁枚有交往并多少受到他的影响①。
①《清史列传·郑燮传》称郑“与袁枚未识面”,误。袁有诗叙两人晚年交往事。
赵翼(1727—1814)字云崧,号瓯北,江苏阳湖(今常州)人。乾隆中期进士,官至贵西兵备道。晚岁辞官,专心著述,尤深于史学,《廿二史札记》、《陔余丛考》为世所重;
文学方面有《瓯北诗钞》和《瓯北诗话》。赵翼论诗与袁枚相近之处,是以创新为最高标准,绝不甘落人后,更不用说模拟。有《论诗》绝句: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不要说见解卓异,即从此诗看作者的精神气质,亦是傲然不群。
赵翼为诗不主一格,无所不入,个性分明、才情豪放是其长。如《野步》:
峭寒催换木棉裘,倚杖郊原作近游。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
虽也有伤秋之意,却不愿写成悲叹之辞,在鲜明的色彩中表现出健朗的意气。
他的另一部分诗好发议论,思想机智而敏锐。如《后园居诗》之三从自己的谀墓之作联想到史籍的可疑,《闲居读书》之六从看戏者因所处位置不同而所见各异譬喻读书的道理,都有能启发人思考的见解。咏史而感时的《读史二十一首》更集中表现了这一特点。如第八首论“二十四孝”中“郭巨埋儿”故事,与袁枚早年所作《郭巨论》一样,对封建道德中反人性的东西的加以抨击,开头“衰世尚名义,作事多矫激”二句,指出貌善而实恶之事,每因求名而起,下笔峻切。又如第七首:
康成居北海,黄巾拜其门。远公居庐山,问答到卢循。固由素行高,能使剧盗驯。亦见当时风,法网漏纤鳞。弗以形迹疑,共推德服人。使其遇黠吏,早以通贼论。管汝儒与释,且试吏威伸。
郑玄和慧远先后为“剧盗”所敬重,是史家美谈,一般人所想到的是他们能以德服人,如顾炎武《不其山》“为问黄巾满天下,可能容得郑康成?”亦取此意并以郑玄自喻。但赵翼诗中,却说当法网苛严之时,这种事情决不能逃脱“通贼”的罪名,从而对现实加以尖锐的讽刺。这种作品以诗的艺术性来要求自然有所不足,却颇具思想力量,也表现了作者的个性。
蒋士铨对于诗的见解也与袁枚相近。但他为人拘谨,思想颇为陈腐,虽说作诗技巧较高,却缺乏赵翼那种洋溢的神采。擅长七言,有一首《看书》生动地描摹出书法的美感,较有特色:
老眼观书如读画,峰峦溪壑太分明。成文波绉循行出,著纸烟云逐字生。窈窕态宜横侧看,飞凌心许破空行。百回愈见轩昂甚,举手扪来觉未平。
郑燮(1693—1765)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乾隆初进士,曾为山东范县、潍县知县,有政声。后因为灾民请赈而触忤大吏,被罢官,回扬州卖书画为生,是一位著名的书画家。有《郑板桥全集》。
郑燮出身贫困,得仕进,以做好官为人生志愿,服膺儒家的政治理想,但也很向慕徐渭、袁枚那样的自由放达之士,有愤世之心。大致而言,他是一个稍带狂诞习气,而思想和性格却并不敏锐和强烈的正直人士。就像他的书画,有些“怪”味却并不放纵,其实还是比较秀雅的,内蕴也比较浅。
他的诗一部分集中反映民生疾苦,如《孤儿行》、《逃荒行》、《姑恶》、《私刑恶》、《悍吏》等,都很具体真切而富于同情心,为一般诗人所少有。尤其《姑恶》篇,写一个小媳妇受婆婆残酷折磨的情形,典型地反映了旧中国农村的一种非人道的现象。只是因为作者立意于劝世,所以重叙述而未能深入人物内心,作为诗歌仍不免有缺憾。此外多山水纪游及题画之作。作者对这一类诗不很重视,曾自我批评说:“古人以文章经世,吾辈所为,风月花酒而已。”(《后刻诗序》)故所至不远,大抵语言自然浅切,不喜模拟,是一种优点,但缺少特异的感受和别出一格的创造。律诗尤嫌轻滑不着力,绝句较明快,有些表现出他的性格。如下面一首:
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予告归里,画竹别潍县绅士民》)
年辈稍晚的诗人中,黄景仁亦曾与袁枚有交往,张问陶的诗曾受到袁枚的赞赏。他们的创作都富于个性和才情,对压抑人性的封建文化表示了强烈的不满。在诗歌艺术上,黄景仁的成就更加特出,誉之者称“乾隆六十年间,论诗者推为第一”(包世臣《齐民四术》)。
黄景仁(1749—1783)字仲则,又字汉镛,号鹿菲子,江苏武进人。四岁丧父,因家贫,早年即为谋生奔走四方。曾任武英殿书签官,后纳捐为县丞,候选时为债家所逼,欲往西安依陕西巡抚毕沅,病死于途中,年仅三十五。有《两当轩集》。黄景仁多次应试不中,一生潦倒而多病,穷愁困顿的生活实情也就成为其诗歌的主要内容,如“我生万事多屯蹶,眄到将圆便成阙”(《中秋夜雨》),“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都门秋思》),“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别老母》),写尽寒士的悲酸。但仅以此来看待黄仲则是远远不够的,在他的诗中,还常常表现出对于人格尊严的珍视和由此产生的孤傲之情。典型的如《圈虎行》,写他在北京所见的一次驯虎表演,通过描绘这只猛兽任人驱使、做出各种貌似威风而实则“媚人”的架式,抒发了在统治力量的威压下人性被扭曲而失去自然天性的沉痛悲哀,具有呼唤英雄人格回归的潜在意义。著名的《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