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说艺术构思上“空”的意境美
说到意境人们会想到诗。古人云“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确实很美、很“空”灵、很有意境,但很少有人赞美小说“空”得很有意境美感的。这是因为小说是以人物、故事、情节的展开来说话的,没有不行;但是作为文学艺术的需要,这一切又是可以虚构的。于是,“空”得很有诗意般的美感也就在虚构的过程中,寓于其中了。《红楼梦》就是这样一部文学作品。清人裕瑞《枣窗闲笔》说曹雪芹“善谈吐,风雅游戏,触景生春,闻其奇谈娓娓然,令人终日不倦”。曹雪芹的朋友敦诚赞他:“知君诗胆昔如铁,堪与刀颖交寒光。”艺术家的诗人气质,必然会影响他的审美理想、审美情感。一方面,作为全书主线的“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首意绪悲凉的抒情诗,需要用诗的笔致予以审美的表现”(《中国古典小说人物审美论》,华东大学出版社, 1990年出版,第221页)。另一方面,在《红楼梦》开头第一回中,对全书总纲的构思,也是用了“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皆空”。况且,全书最后用了悲剧性的“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作结。这种“一梦”、“皆空”和“白茫茫”、“真干净”的首尾照应,形象地昭示了这部小说在艺术构思上大悲剧的“空”的审美意境。
现在人们喜欢讲诗化的小说,一些年轻的小说作者对国外的此类作品刻意心摹手追,殊不知,《红楼梦》在中国文学史上实际上已开了小说诗化的先河,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作品中的诗意的成分。是的,作者立意要写一部第一奇书。果然,《红楼梦》地地道道的是一部第一奇书。奇就奇在《红楼梦》的古代渊源非常深厚且广。那些远古的大文章如诗经、楚辞之类,乃融合众家之长,自成一家之言的《红楼梦》,与古典诗文可谓“千载同心”。在本书第四十三回里不言自明道:“用春秋的法子,将世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还有它的“色”“空”观念,据通行本第一回: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改名情僧——引领读者从一开始便进入到《红楼梦》小说艺术构架上“空”的诗意美、意境美当中。去领略《红楼梦》所建构的文化时空上的大千世界。
二、爱情描写上“空”的朦胧美
《红楼梦》里的爱情故事,大都是以悲剧结局的、残缺不全的。或是有情无性的爱、或是外力作用的婚姻,尤其少有与爱情的结合。所表现的情和欲、灵与肉、情爱和性爱、爱情和婚姻,是分离的而不是合一的。现代人也许觉得,宝、黛的爱情故事发展得过于缓慢,直到黛玉死,两个人也很少有身体的亲密接触,更不用说性爱的发生。《红楼梦》确实写出了爱的无限性和男女双方的“不了情”,简言之,结果都是一个“空”。因而,其爱情才具有至高至纯、动人心魄的悲剧美和引人遐思的朦胧美。
首先,宝、黛第一次相见可谓缘分前定、一见钟情。《红楼梦》第三回写林黛玉来到了贾府,见了贾母等很多人后,书中接着对宝玉的装束、打扮、面部表情,有一段极细致的描写,然后写黛玉一见,便大吃一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而宝玉见到黛玉,也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说:“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说:“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贾母说:“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这就是书中对宝、黛见面的描写。突显两个人前生有缘,一见如故。初次见面,两人都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本来是凭“空”而来,可这“空”实在有意味、有文章了。正是这凭空而来的“似曾相识”,演绎了贯穿全书的宝、黛爱情发展的辗转反侧。这里用了“眼熟”、“面善”、“胡说”、“旧相识”、“远别重逢”几个词,似乎也昭示了宝、黛爱情路途的空旷飘渺。
其次,宝、黛爱情发展过程的绵延回转、起伏跌宕。如书中第五回这样描写宝钗住进贾府的:“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玩。”黛玉在贾府的处境,陡然间发生了变化。而薛宝钗却浑然不觉。宝、黛、钗的情感矛盾纠葛由此而生。此时三人的关系按书中所写,完全符合三角爱情的游戏规则,可毕竟宝、黛、钗当时还处于近乎童稚的年龄,说是恋爱关系不免空穴来风。可“空”得实在有味道、有情致。
再有,《红楼梦》爱情表白的方式还带有十足的中国文化的特点。第三十四回林黛玉的三首《题帕诗》是在宝玉挨打以后写在“私相传递”的信物上的定情诗,可说是对贵族礼教淫威的一种蔑视和否定。而宝玉的先前表白就是三个字:“你放心!”这比西方恋爱男女常说的“我爱你”,内涵要丰富得多,也深刻得多。它包含着决心、誓言、信任、责任诸多内容。结合书中贾府的权力者对宝、黛追求自由爱情的当头棒喝的背景材料来理解,会在情感冲突、比对中,产生荡气回肠的、超越尘世之上的“空”的朦胧美感、境界美感。
三、人物心理描写上“空”的意象美
《红楼梦》在人物心理描写上,无疑是成就最高的。周汝昌先生在一次电视讲座中口述了书中一个情节道:“这一天下着小雨,林黛玉非常寂寞伤感,她就是这个性格,没想到,过了沁芳桥打着伞拿着灯,丫鬟提着灯。宝玉来了,风雨故人来,那简直说不出的那个欣慰,也没有几句话。哪儿来这么个渔翁呀?宝玉也不过去,照照,哎呀,林妹妹你今天气色好多了。你看看那个笔墨,那个美呀。……戴着笠,穿上蓑衣。棠木屐,北静王给我的,明天我也弄一套送给你,他给林黛玉说。林黛玉说我可不穿那个,我穿上那个不成了渔婆了嘛。哎呀,渔翁、渔婆我们这不是成了一对了嘛,羞了,她是这么个性格,你看看是不是儿女私情,每一分钟都映在心上。”这当然是林黛玉有根据的空想、思忖,可实在是“空”得情真、思得意切,意象之美具现。所以,周老那样肯定地说:“错吗?一字都不错。”
在《红楼梦》中,贾宝玉还有一个雅号“痴宝玉”。他见了燕子跟燕子说话,见了鱼儿和鱼儿说话,看见星星月亮就自言自语,无辜地悲伤感叹。在世俗眼中他怪癖邪谬,不近人情,不求仕途,几乎一无是处,所以他便在一群纯洁、善良、貌美的少女中寻找自己,但是在那个没落的社会里,无论是恪守礼制之道的宝钗、贾政,还是背家族之训的宝玉、黛玉,都注定是个悲剧。而作者在每个人物的心理描写上,尽管详略有别,却处处为人留存联想空间,闪现着令人回味悠长的意象美。
四、整体描写上“空”的悲剧美
《红楼梦》创造了两个世界。除了一个无比丰富的情感精神世界外,还有一个浓缩社会百象的物质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富有与贫穷,欢乐与悲哀,腐朽与新生,像一对孪生兄弟一样并存着。人们从这两个世界看到了18世纪中国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道德的陈腐不堪;看到了延续几千年的封建制度行将就木、必然灭亡的命运。在这两个世界里,真与假、美与丑、善与恶交织在一起。人们从中看到了美的人、美的思想、美的感情、美的追求的存在与毁灭。这里构成了一个悲剧的世界,正如鲁迅所说:“悲剧就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而《红楼梦》所写恰恰是这样的一个悲剧——历史的悲剧、时代的悲剧、人生的悲剧。这个伟大的悲剧,产生一种牵动千百万读者心弦的感,具有一种无比的魅力。它不仅使中国的读者为之叹服,为之倾倒,而且使世界各国的读者进入到另一个世界,体验到东方文化美的神气韵味,正如英国著名书评家马克·万·多伦所说,曹雪芹经历10年辛苦,以血泪著成的《红楼梦》在中国以外的读者中,不会感到生疏和奇怪,因为《红楼梦》中的人物传达了人类共有的心灵和思想,它的故事的真实性和悲剧的结局,不会由于时间、地点的不同而改变其价值。